那些恨他或对他无感的人,纷纷觉得他踩了狗屎运,在背地里羡慕嫉妒恨。
但凡他表现出一点不自在,都会被认成得了便宜还卖乖和炫耀。
但“顾南”总能理解他的慌张不安,没有半分嘲笑。
有那么一瞬间,吕九好似被宽慰住了。
只是他心里清楚,自己不是近乡情怯,是自惭形秽。
他直觉罗浮屠不会好心帮他,一定在哪里设有大坑等着自己。岑家的人对他越好,他就越害怕,像看着水中月镜中花,头顶悬着锋利的虎头铡。不知道什么时候,铡刀就会唰一下砍下来,叫他原形毕露,人头落地。
忽然,吕九脑门一痛,被谢叙白屈指弹了一个脑瓜崩儿。
他吃痛惊讶,没想到“顾南”这小子还有胆子打他,捂着额头看过去。
年轻人冲他浅笑挑眉:“你这请客的人不够专心啊,老想着那些烦心事干甚,难道它们还会跳出来吃了你不成?”
“说好出来看鲸鱼,鱼呢,在哪儿?”
没来得及发作的吕九悻悻地放下手,有点心虚。
海都不是鲸鱼迁徙的目的地,它们只会路过,如今错过日子,要看鲸鱼得坐十几天轮船。
但他刚刚得到消息,岑老爷子和老夫人心系外孙,不希望他刚回家就走太远。他想着那两张慈祥含泪的脸,只能作罢。
他对那两位老人的印象……不坏,蛮好的,很亲切。如果罗浮屠对岑家有所图,妄想用他牵制岑家。
吕九眼神微冷,即使拼上这条命,他也不会让罗浮屠得逞。
没有鲸鱼看,只能退而求次尝尝鲸鱼形状的点心。谢叙白笑了笑,拿起来咬一口,捧场地赞一声好吃。
吕九回神,见他没有继续抱怨,不知怎的,对自己爽约这事愈发感到亏欠。
适逢酒宴主人特聘的音乐团上台表演,谢叙白暗中释放精神力,为吕九舒缓紧绷的神经。
金光溢散出去,船上无数人如沐春风,一下子就放松了。他们不会怀疑什么,只会归结为音乐团技艺高绝,能宽慰心神。
谢叙白也闭上眼去聆听,眉宇舒展,感受海风从面上拂过的惬意。
一场演奏很快结束,中间停顿的时间有点长,再次响起的,却是一段曲调悠扬婉转的小提琴声。
身边的吕九足足好几分钟没有吭声,不符合对方的性情。谢叙白似有所感地睁眼,发现身边空无一人。
他四下环顾,在位于船头、灯光烂漫的舞台上,和演奏小提琴的年轻刑官对上了眼。
人群中有人惊讶开口。
“天啊,拉得真好。”
“感觉灵魂都被触动了。”
“这个小提琴手是不是新来的,之前怎么没见到过他……艹,那不是大魔头吕九么?”
“你小声点!别让他听见!”
赞叹声此起彼伏,惊异声更显嘹亮。
吕九将一切吵闹置若罔闻,目光越过人潮,只朝谢叙白勾起唇角。
那双莹润的含情目微微上撩,隐约浮现出猩红血色,掩饰的情绪悄然流露。
好似过去和未来重合在一起,幻身与真身彼此交融,有着当前年纪的张扬恣意,亦有着后来历经沧桑的专注深邃。
“呜——”
海面忽然传出一道空灵悠长的嘶鸣,恍若从远古传来。
在场众人忍不住闻声看去。平静的海平面不断涌动,一个庞大到让人震惊的的身躯猛然破开水面,裹挟潮浪冲上苍茫暮色。
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了解它是什么,大家只觉得看见了怪物。不少人吓得脸色惨白,大呼小叫。
可鲸鱼置若罔闻,我行我素,巨大如蒲扇的前鳍挥舞,沉入海面,再度跃起,随激荡的浪潮发出嘹亮的轰鸣。白花花的水柱喷出,犹如暴雨漫天急下——
早在鲸鱼出现的时候,谢叙白就发现了附着在它身上的一层薄薄的红雾。他认出鲸鱼是幻戏主人欲望的化身,也可以称为对方诡化后的本貌。
不用说,定是红雾临时作妖,附了吕九的身。
海风轻拍谢叙白的后背,让他往前多走两步,靠得更近一些。
小提琴曲随之步入高潮,曲调急转而上,似奔涌浪潮,升腾跌宕,穿透耳膜直入心扉。
年轻狱官天生一副动人昳丽的好姿容,这点要多谢他的亲娘。包括他天赋出众,学什么都快,也要感谢他母族这边的基因。
可摈弃这些先天优势,他的毅力、隐忍、百折不挠、勤奋刻苦,才是叫他屹立不倒的底色和根源。
不论处境如何,他都是毋庸置疑的天之骄子。
夕阳沉入天际线,圆月攀升。苍白的月光洒向海面,映照在年轻刑官的发丝、肩骨、深邃的眉眼,背后是欢快挥动长鳍的巨物。
吕九撩开眼帘,大衣翻飞,在鲸鱼兴高采烈的长鸣中,与谢叙白的视线对在一起。
好似心满意足、得偿所愿,他邀功般地扬起下巴,洒意一笑。
瞧,就像我曾经说过的那样。
你不知道鲸鱼有多高兴,只要你来,等多久都愿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