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珠世顿了顿,声音悠远平和,眉眼间沉淀着漫长时光带来的痕迹,而那双紫眸深处,竟透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自嘲,“毕竟这个世界上,连我们这种脱离了常轨的异常都存在了,那么,灵魂承载着过往的重量,再次涉足人间,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能之事。”
珠世的回答,终于让幸心中那个无法言说的秘密有了出口。
幸深吸了一口气,那气息带着茶水的温热和她内心冰冷的决绝,她不再犹豫,目光落在那个残破的纸鹤上,开始用一种异常平静,却又蕴含着无尽悲伤的语调,缓缓诉说。
“那是一个很漫长的……无聊又悲伤的故事。”
她讲了属于羽多野幸子的短暂而灰暗的前世,有亲人的背叛,丈夫的囚养,还有那个她从未珍惜却为她惨死的妹妹惠子,那些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和那染血的纸鹤,最终被迫化为食人鬼,被一位使用水之呼吸的剑士斩杀的结局。
然后,是奇迹般带着所有记忆醒来,以雪代幸之名活下去的第二世。
那些在野方町偷来的温暖时光,在峡雾山……在鬼杀队,在蝶屋得到的属于这一世的羁绊……
她讲了失去,讲了守护,讲了在阳光下短暂绽放后又急速凋零的幸福。
“还有……那个人。”
提到那个存在时,幸死水般的声线里,终于泛起了一丝近乎虔诚又无比痛楚的温柔,“那个总是做出行动快过说话,有些笨拙,却又比任何人都要温柔坚定的少年。”
她的目光好似穿透了眼前的昏暗,看到了那个在野方町阳光下,默默挡在她身前的少年身影。
“我从来没有想过……有一天……我们会真的在一起。”她轻轻地说出这句话,像是怕惊扰什么易碎的幻梦,“那是我两世为人,都不敢奢求的光。”
短暂的沉默,和室内只有她轻而压抑的呼吸声。
“可是……错了。”那抹虚幻的温柔瞬间破碎,她的声音重新被苦涩淹没,“从一开始就错了。命运只是在玩一个更残忍的游戏。它让我尝到了蜜糖的滋味,只是为了让我更清晰地记住之后所有苦难的苦涩。”
幸的指甲掐紧了食指的指节,几乎抠破血肉,她的视线缓缓落到了榻榻米上的那只纸鹤身上。
这只纸鹤,它总是一次又一次的出现,每一次都在提醒她,凭什么她以为自己能获得幸福。
“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,就能和过去的罪孽划清界限……可是无论我多么努力,结局都不会改变。我在乎的人会因我而死,我想保护的人,一个又一个倒在我的面前……”
她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,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。
“而我……到底是幸子还是幸?现在的我,玷污了幸这个名字……也玷污了……”
幸绝望的闭起了双眼,没有再说下去。
是她,玷污了富冈义勇本该平静的未来。
如果没有她的出现。
他或许就可以不用经历这些生离死别,可以拥有平静而幸福的一生……那才应该是他的人生轨迹。
当她再次睁眼,望向了珠世,眼中恢复了彻骨的迷茫与死寂的灰烬。
“珠世小姐,我该怎么办?我回不去了……我没有办法面对我的朋友,更没有办法……再去面对我爱的那个人。”
“为什么那一天,您不让我就那样晒到太阳呢?就那样离开,也许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好的结局。”
珠世自始至终都安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,也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惊讶。直到幸说完,她才伸出手,极其轻柔地摸了摸幸的头发,动作带着一种母性的温柔。
“我没有办法给你答案。”
珠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量,“你带着上一世的记忆重新来过,你得到了曾经没有过的温暖,这已经是最好的馈赠。生命的意义不在于其长短,而在于那些瞬间的重量,它们真实存在过,谁也夺不走。”
她看着幸继续说道:“活着本身,其实就是对命运最大的反抗。即使姿态狼狈,即使满身疮痍,只要还在,就仍有改写结局的可能。”
“如果……”珠世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郑重,“即便如此,你还是执意要了结这一切的话……我这里有一只新研制的药剂。”
珠世从一旁的药柜深处,取出一个密封的小瓶,里面装着一种泛着奇异幽蓝光泽的液体。
“这是我新研制的,仅此一支,原本是打算用来对付鬼王的药剂。但它从未进行过活体实验,最终效果如何,是彻底毁灭,还是带来未知的异变,甚至是……解脱,我无法保证。”她将药瓶放在幸面前的矮几上,目光平静而坦诚,“如果你执意如此,我可以为你注射它。这或许比阳光……更温和一些,也更具不确定性。”
黑暗中,幸的目光落在那个幽蓝的小瓶上,久久没有移动。
最终,她极其缓慢地,点了一下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