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菩萨(2/2)

&esp;&esp;“法师可曾再去过太平观?”

&esp;&esp;“开春便去过。观门紧闭,无人应答。”

&esp;&esp;“法师以为,他们为何闭门?”

&esp;&esp;“郡守垂青佛理,佛庐香客日隆。”无相叹息一声,“道门失了信众,心中生怨,乃人之常情。是贫僧修行不够,未能化解这段恶缘。”

&esp;&esp;元晏险些气笑了。

&esp;&esp;虽然说不瘖不聋,不成姑公。但这老和尚也太旷达了些。

&esp;&esp;他竟然用一套自洽的佛家逻辑,完美且错误地解释了周遭所有的诡异龃龉。

&esp;&esp;“依法师之见。度化世人,是否要先知道世人正在受什么苦?”

&esp;&esp;无相神色一肃,透出几分悲悯。

&esp;&esp;“贫僧活了这七十几年,到头来,也没能真正度化几个人。边城自古兵戈不息,千万将士战死沙场。生前造杀业,死后聚怨戾。杀伐之气太重,六道不收,入不得轮回。”

&esp;&esp;他望着北城门的方向。

&esp;&esp;“如今能辟一方净土,塑诸天宝相。凭佛光梵音化解杀业。待杀伐之气散尽,待罪愆洗净,魂魄便能重入轮回。贫僧想为这千万孤魂,求一个来生。”

&esp;&esp;“法师慈悲。”元晏顺着他的话问道,“不知这佛窟修得如何了?”

&esp;&esp;“说来惭愧。”无相法师摇了摇头,“佛窟一事繁杂,全由净因操持。贫僧腿脚不便,尚未亲去查看过。”

&esp;&esp;元晏等的就是这个名字。

&esp;&esp;“法师身边那位净因小师父,手段着实了得。”元晏试探着询问,“不知他是何来历?”

&esp;&esp;“净因是年初持无尘师兄的印鉴,从中原而来的。”无相毫无防备道,“师兄圆寂,他便来西域投奔。此子佛理精湛,行事周全。寺中上下皆由他一手打理,贫僧这才得以清静,专心教化信众。”

&esp;&esp;老和尚眉目慈悲,修的是真佛。可惜,真佛闭了眼。

&esp;&esp;那小疯狗打小就生了反骨,当年她狠着心管教,也不过勉强拉回一星半点。

&esp;&esp;如今给他碰上这么个闭目塞听的老和尚,扯着佛门的大旗作虎皮,在底下更是肆意妄为。

&esp;&esp;“那法师可知,”元晏直直看着他,“为何这佛窟,定要赶在盂兰盆节前完工?”

&esp;&esp;无相一怔,这半年来,香火、布施、信众交涉,乃至佛窟修建,全被净因打理得井井有条,再无需他操心半分。

&esp;&esp;净因说要赶工,说是为了盂兰盆节超度亡魂。这是个再正当不过的理由,他便从未细想过其中是否有蹊跷。

&esp;&esp;无相白眉微蹙,缓缓道:“想必施主心中已有计较,不妨直言。”

&esp;&esp;“法师当真不知?”元晏收起笑意,“太平观的道士被官府褫夺了度牒,扒了道袍,锁去城外荒山,为你们开凿佛窟。”

&esp;&esp;无相法师拨弄念珠的拇指停住,看向蹲在墙角的小沙弥。

&esp;&esp;小沙弥察觉到无相的问询目光,瑟缩了一下,不敢看他。

&esp;&esp;过了许久,老和尚才缓缓开口:“……原来如此。”

&esp;&esp;“今日上台比试的那几位道长,每日从日出凿到日落。”元晏接着说道,“那几个小道童,被番僧们提溜去劈柴、挑水、端茶、倒夜香。稍有不顺,便是拳脚相加。”

&esp;&esp;元晏看向高台,候场的武僧只剩下最后一人,比试快要结束了。

&esp;&esp;底细已经摸清。无相法师只是一尊被蒙了眼、封了耳的泥菩萨。

&esp;&esp;“为亡者安魂,自然是大功德。只是不知道,是不是非得让生者如此遭罪?

&esp;&esp;元晏站起身,单手作了一个道揖。

&esp;&esp;“今日听法师讲经,受益匪浅。待比试尘埃落定,再登门向法师讨教。”

&esp;&esp;周遭是鼎沸的喝彩声,无相法师独自端坐在顽石上。

&esp;&esp;念珠转到了佛头,他闭上了眼睛。

&esp;&esp;那颗佛珠,终究没有拨过去。

&esp;&esp;元晏回到土墙根,正赶上最后一名武僧跃上高台。

&esp;&esp;这和尚身手便捷,纵高伏低,完全不给方青游斗的空间。

&esp;&esp;方青战了许久,体力不济。一时来不及闪避,只能硬接了一掌,整个人倒退两步。

&esp;&esp;她立刻变换打法,把对方的冲劲引到侧面,木剑斜挑,带偏他的拳路。

&esp;&esp;她趁这一瞬绕到侧面,木剑凌空劈下。

&esp;&esp;武僧急忙举臂格挡,木剑携着剑气压下,他双膝一软,一屁股坐倒在地,半天没回过神。

&esp;&esp;全场轰然。

&esp;&esp;“第二场——道门胜!“

&esp;&esp;一比一。

&esp;&esp;秦昭从墙根一跃而起,使劲拍巴掌。

&esp;&esp;“好!太好了!“他转头看元晏,“她好厉害!“

&esp;&esp;“那当然。”元晏毫不意外,嘴角微挑,“她练气时就能跟半步金丹的剑修过上几招了。”

&esp;&esp;话刚出口,她自己先愣了一下。

&esp;&esp;也不知道素离现在怎么样了。

&esp;&esp;街对面的赌坊伙计手忙脚乱,已经重新挂出了木牌。

&esp;&esp;“赔率变了!番僧一赔一,太平观一赔二!下注下注!”

&esp;&esp;秦昭咂了咂嘴,顿时有些后悔。

&esp;&esp;“唉,早知道刚才多买点儿了。”

&esp;&esp;元晏了然地笑了笑,余光不小心又瞥向台侧。

&esp;&esp;净因不知何时睁开了眼,正隔着喧闹的人海,死死地盯着她。

&esp;&esp;她直直看回去,净因又生硬地别开脸,再不看她半眼。

&esp;&esp;明日,还有一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