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怔在原地,仿佛神魂也已离体,半晌,突然如被针刺般惊醒,大步上前推开孙砦,俯身伸手,亲自在决明肚子上按了又按,确定硬块真的消失,他竟然有些失魂落魄。
半晌,他才呆呆地抬起头,望向乐瑶:“为什么?”
乐瑶疑惑地回望他。
“为什么啊?”他又固执地问了一遍,声音里带着有几分疯狂的困惑,“你方才分明有好几次都没按在穴位上,为何……为何还会见效?”
乐瑶刚张嘴想说,却被孙砦一把截住:“小娘子别轻易告诉他!就该让他自个想去!”
孙砦小心眼还记仇,当即上前反推了俞淡竹一把,瞪着眼气哼哼道:“凭什么告诉你?刚才谁污蔑我们小娘子是骗子来看?娘子不与你计较,你倒好意思问!脸皮真厚!”
俞淡竹被推得向后踉跄两步,脸这才慢慢地红了起来。
他捏了捏拳,见孙砦像发怒护崽的母鸡般挡在乐瑶身前,终究什么也没说,低头默默走出了屋子。
孙砦伸脖子一看,那俞淡竹还真独自坐到廊下,手在半空中比比划划,沉默地自个琢磨了起来。
“你这师兄,还真出去想了,是不是这儿有问题?”孙砦翻了个白眼,指指自己脑袋,又问陆鸿元,“方才小娘子手法那么快,推拿手法又如此特殊,他能记住啥?装相罢了!”
陆鸿元干笑了两声:“是有点儿。”他的目光不由也远望出去,落在俞淡竹修长的背影上,又喃喃道,“但……他可能真记得住。”
“反正不告诉他!”孙砦叉腰重申,随即又狗腿地溜回乐瑶身后,语调放得极软,夹着嗓子道,“但乐小娘子可以告诉我们呀。”
乐瑶已开始给茴香推拿了,如果这时俞淡竹还在的话,他就会发现乐瑶用的正是他熟悉的那套从神阙、下七骨到天枢穴的推拿法子。
且手法极为准确、一丝不苟。
茴香病得轻,肚子里也没有硬块,只要用外力帮助肠道蠕动就行,这对乐瑶而言十分简单,一边推拿还有余力回答孙砦:“我方才那推拿手法的确有些不循古法,招式也显得有些怪异,但道理说来简单。等我为茴香推拿完,便说与你们听。”
不出一刻钟,茴香也如决明般把气排出来了,这会儿大伙儿都有了经验,在听见声响的一刻,便作鸟兽散,默契地趴到窗边去。
等屋子里气息散了,才又聚拢回来。
茴香不比弟弟厚脸皮,早已羞得把脸埋进褥子里不肯出来了。
“既然茴香也好了,我们便接着说说方才的推拿手法。”乐瑶便把那褥子拽了一角出来,用手拧成麻花状:“喏,你们可以把决明套叠的肠道,想象成这段打了结的褥子。”
孙砦与陆鸿元不约而同地凑近。
“寻常推拿,像隔着层布慢慢揉搓,指望结自己松开。而我的法子,是想办法在布巾的一头,通过挤压、震颤制造出一股小小的、有冲劲儿的气,再引导着这股气往打结处冲。而震颤的手法,也能让拧紧处松动,让卡住的部位晃动,方便最后加压冲开。”
两人听得入神。
“最关键的是这里。”她三指并拢,在打结的被角上划出一个“冂”字形,“我是顺着肠道天生的走向,从右上推至左上,再转向左下,从头到尾顺势而为、引气冲关,才把那拧住的结一点点冲开、顺直的。”
乐瑶这还是往模糊了说的。但后世学过生物的初高中生都知道,大肠是整体呈门框状走向的,升结肠从右下腹向上,到肝曲后转为横结肠从右往左,再到脾曲转为降结肠从左往下,最后连乙状结肠。
所以她没有按照穴位,而是根据肠道本身的力去推,这也是现代推拿和古代推拿的区别。
她最后做了一个向下按压的动作:“……就是这样,最后在左下腹稳稳压住,再推动,就能给积攒在体内的气一个明确出口,让它带着那股冲劲儿,把最后一点不通畅的地方彻底冲开,也就是你们听到的放屁通响了。”
陆鸿元和孙砦都一脸震惊,原来推拿还有这种法子呢?不执着于单个穴位,而是着眼于整体,顺势利导……这思路,闻所未闻!
但……确实清奇有效!
更令陆鸿元震撼的是,乐瑶对脏腑肠道的位置,竟能把握得如此精准。仅凭手指便能度量五脏,明晰回肠运环、反十六曲的终始与走向,这可是医家推拿和诊治最难的地方!
就算是他师父,就算是军药院积年的老医工,他们能知晓五脏六腑的位置,都摸不准所谓肠道准确的位置,肠盘曲折于腹中,看不见,便只能凭借经验摸索。
这也是为何小儿盘肠气痛,许多医者不敢下手的原因。
他望着眼前神色平静的女子,几乎要生出顶礼膜拜之心。
乐瑶对上两人灼灼的目光,眨了眨眼。
他们指定又误会了。
可是她不能说,不说生物所学,每个医学生,甭管中医西医,大一也都得学解剖课啊!
她压根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厉害,是现代医学厉害。
孙砦倒是喜悦大于惊讶,他最喜欢听乐瑶讲解了,比起其他大夫总是说得云山雾罩、根本不像人话,乐瑶却每次开口他都能听懂,这会子也听得人豁然开朗。
陆鸿元震惊地回过神后,也开始四处找笔,因太激动了,他此刻连脑袋都突突地跳着,一心只想把那句“肠道在体内为冂字走向”这句话记下来。
这话简直解开了他多年来对许多腹痛腹泻病症的困惑。以往觉得是疑难杂症的病,在这句话下,都迎刃而解了!
他现在甚至觉着自己强得可怕!
一字千金,这就叫一字千金啊!
陆鸿元感叹不已。
就在这时,两个孩子的肚子又咕噜噜地响了起来,桂娘疑惑地看向他们,以为还有什么气没有排出来,没想到俩孩子都红着脸齐声道:“娘,我们饿了,好饿好饿。”
桂娘不由笑了,看了眼天色,赶忙伸手牵下两个孩子,又招呼道:“探讨医理也不能不吃饭啊?看!天都晚了,快随我家去,我这便整治一桌好菜好肉来,招呼乐医娘与孙大夫好好吃一顿!”
乐瑶早觉腹中空空了,当即第一个跟在桂娘身后,惹得桂娘又一笑:“乐娘子,真是多亏你了,你爱吃什么菜?我给你做。”
她什么都爱吃!
乐瑶喜悦道:“嫂子看着置办就是,也不需太麻烦,能吃点热菜热汤,就足够了。”
“那怎么成呢?家里养着鸡鸭鹅兔,娘子随我去挑,指哪个我杀哪个!一定给娘子吃上最好的!”
乐瑶也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