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了,他又补充道:“至于药田的事儿,回头我等一块儿去便是了,离得天遥地远的,又快要入冬了,土匪沙匪数不胜数,岂敢令人独自外出?”
在一旁的孙砦心情才刚好些,听陆鸿元夸他,脸又黑了。
什么叫治病救人不像样!
会不会夸人呢!
接着又听到陆鸿元立马边让乐瑶坐堂,脸色更是僵硬,他来了那么久,陆鸿元都没给他一张属于他的医案呢!
乐瑶闻言,连连点头,杜六郎还是孩子,从童子功开始学起的确应当,中医知识浩如烟海,她当年跟着恩师学医,从认药材、背药材开始到背医学三字经、针灸歌、十二经走向、汤头歌诀等等也背了好几年呢!
对于让她坐堂,乐瑶心下更是振奋不已。
前世,师兄们便曾吐槽她看病跟有瘾似的,她还真就没啥爱好,就爱给人看病、掰腿摆手拧脖子,一日不看都手痒呢!
她当即便迫不及待地随陆鸿元往库房,取了一张坑坑洼洼、桌腿都不一般长的翘头柳木桌案几并两只蒲团,另又领了诸多看诊坐堂必备的东西:脉枕、纸笔、针囊、砭石、药碾、小木锤……林林总总,抱了满满一怀。
万事俱备,只欠东风。
备好了,乐瑶便领着六郎先回去歇午晌,但她卧在榻上只略合眼养了养神,便因兴奋而难以成眠。
虽前世已行医开馆,但此番也算她在这个世道,正式开始坐堂看诊,意义的确不同。
既无睡意,她索性起身打水洗脸,想了想,又梳了个此时老妇人常梳的高圆髻,但对着水缸细照时,乐瑶又遗憾地把发髻拆了,依旧梳成了干净利落的单螺髻。
原身五官精致清丽,怎么打扮都不太显老啊!
想起以前她也总是让照相馆的后期把自己诊室门口的大头照p得成熟可靠一点,最好一看就有四五十岁的样子,那后期差点都不会p了,实在没听说过这种要求。
捯饬好了,她便精神奕奕地跪坐在自己的医案后头。
她的医案便摆在陆鸿元的医案旁边,都在昨日那间诊堂的西侧窗子下,身后便是一整面墙的药柜。
医案破旧,她也不介意,先用两块石头把桌腿垫平,又抹了抹桌面,实在无事可做,便摸摸这个又摸摸那个,还把桌上的东西摆了一遍又一遍,反复调整位置。
半个时辰后,陆鸿元总算睡醒起来了,医工坊门外也渐渐能听见戍卒士伍们粗犷的大嗓门与脚步声。
武善能先用粮食将总无差别攻击病人的黑将军引诱回了它的笼里,免得众人拿个药还添外伤。再前去打开院门,一时便有好些人接连涌了进来,大老远便熟稔地嚷嚷:“老陆啊,之前你做的那通经舒络膏药可还有啊?再给我来上两贴!”
陆鸿元还有些睡眼惺忪,见是熟人,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才应道:“有,有,进来拿吧……”
乐瑶精神一振,搓了搓手,也激动地等待起病人上门。
从叫号开始 真人工导诊台
“老陆, 再与我取一瓶龙骨散。”
“老陆,紫草止血散还有没有?上回拿的都用完了。”
“陆医工,快瞧瞧我这舌苔, 是不是生疮了?眼也疼呢,是吧?我也觉着是上火了,您说甚么?抓些菊花、金银花泡水,这么喝管用么?喔!管用就好!您说不能熬大夜我晓得, 可这事儿也由不得我,这几日正好都轮着我守夜呢!唉, 先喝着试试罢……”
“老陆,我烧是退了,只是鼻塞咳嗽, 夜里咳得尤其厉害, 白日反倒无事。再照原来那杏仁汤再服两日?那劳烦你给我加点儿止咳的吧, 咳得我胸口都疼了……”
“老陆, 我……”
“老陆,还有我……”
“我先来的, 我还没看呢!”
“好好好, 来来来,我看完你的看你的;看完你的看你的……对对对, 我知道我知道,我心里有数!我都会看的!别急!哎呦,别挤我胯骨轴子啊——”
果不其然, 晌午刚过, 医工坊便热闹得不得了,陆鸿元案前早已排起长龙,队伍曲曲折折, 渐渐都排到院中去了。
乐瑶坐在一旁的案后,双手托着腮,百无聊赖地看着人流从她案前络绎经过,因为人多拥挤,她还自觉地将医案往里挪了挪,好给候诊的戍卒们腾出些地方。
她就这么枯坐了近一个时辰,愣是没一个来找她看病问诊的,有不少人一进来瞧见个年轻小娘子,都一怔,也有好奇者问她是谁,陆鸿元总是热情地介绍,说她医术如何了得,将她夸得好似华佗扁鹊转世,但众人总是对她投来狐疑的目光,嘀咕几句,便又纷纷扭身挤到陆鸿元身前。
无人敢来一试。
看来得多医治几个病人才行,光治了黑豚一人,只怕还不够取信众人呀!乐瑶笑着摇了摇头,也不失望,见陆鸿元渐渐忙不过来了,反倒神色自若地起身帮他照方抓药。
此情此景,可真像她前世刚正式独立出诊的时候。
就这么一直忙到天黑,看病的人才渐渐稀疏起来,陆鸿元这才得空活动活动筋骨,连礼仪都顾不上了,一起身便直奔茅厕。
回来后,他尴尬地冲乐瑶扯了扯嘴角,理了理松乱的鬓发,接过乐瑶递来的热茶猛饮一口,长叹道:“小娘子瞧见了?我以往每日便似这般,如陀螺转个不停……”
“陆大夫这样一日下来的确辛苦。”乐瑶笑着点点头,今日真是又忙又乱,起初来看病的人还自觉排队,后期等得时辰长了,众人都心浮气躁,很快便挤作一团。
她也不禁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肩。
光是帮陆鸿元抓药,她差点都要肩周炎了。
陆鸿元瞥见乐瑶的动作,想到她给自己打了一日的杂,却始终神色平和,不禁惭愧道:“小娘子医术胜我不少,本该让你坐堂问诊,如今反倒让你给我打下手,真是……”
陆鸿元倒是个纯人,在医道上没有那些男女偏见,自打乐瑶的医术一次次征服了他,便早已将她视作同道,还十分尊敬,此刻见她还为医坊的秩序费心,更觉过意不去。
“陆大夫这话倒见外了,我初来乍到,正好借这机会熟悉咱们坊里的病患情形,再说……”乐瑶不以为意,更不想着急着拉病人,无人问津也算每个年轻医生的必经之路了,尤其她现在身处的时代更为特殊。
她低头看了看地上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脚印,微笑着提议道,“不如明日起,咱们试试叫号吧?”
“叫号?此是何法?”陆鸿元有些不解。
乐瑶正要解释,便见孙砦又一次假意打门前经过,在半卷起的粗布门帘外探头探脑,他今日已借着取药材、问剂量的由头,在诊堂外晃了三回,分明是想瞧乐瑶的热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