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这希望和悲剧的循环,反反复复,一切缘起,皆在于我。
又几年,珍宝岛冲突爆发,中苏彻底决裂,北疆之外,苏联陈兵百万。神州大地上最迫近的威胁,一夜之间,竟从“美帝”换作了“苏修”。
陆峥被人带走了,说是要隔离审查,清查苏修潜伏的敌特。
我成了那个家里唯一的支柱。爸终日卧于榻上,你也还是个孩子,妈的精神彻底垮了,整天对着墙角唱她年轻时的咏叹调。
知青下乡的大潮来了。像我这样的子女,去处早就定好了,陕北最穷的沟沟坎坎,或者是云南的瘴气雨林,名为广阔天地,实则变相流放。
就在我打点行装,预备次日去街道报到的前夜,小宋找上了我。
以前武斗的时候,他站在卡车顶上挥斥方遒,那是不可一世的“红帅”。那天晚上,他鬼鬼祟祟地把我堵在了胡同口的阴影里。
他递给我一根烟。是“好彩”,美国烟。这根烟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的信号。
你是来抓我的?还是来抄家的?我家已经没有东西让你们拿了。我看着他,心如止水。
宋说,青云,别装作无所谓。我知道你恨。你恨把你父亲打残的人,恨把你弟弟饿死的世道,恨把你对象抓走的那帮人。我也恨。他吐出一口烟圈,你知道陆峥被带去哪了吗?秦城。而且,抓他的不是咱们这些小打小闹的造□派,是上面的人。
他抓住了我的软肋,这一下就等于将了军。
陆峥怎么了?我克制不住地颤声追问。他只说,陆峥的罪名枪毙十次都够了。
他说,你想救他吗?还是说,你想带着你那个残废的爹和傻了的妈,去陕北吃一辈子土?
我能做什么?
不是你能做什么,是我们能做什么。宋凑近我一步,眼神狂热而诡秘。青云同志,你以为你的家族是被革命群众打倒的吗?不。你们是被党内的亲苏派陷害的。如今风云突变,中国最大的敌人已是苏联。最高领袖有意与美国联手,共抗苏修。你父亲那样强硬的鹰派将军,才是真正爱国的脊梁。但亲苏派为了向莫斯科献媚,必先扳倒你们家。cia和你们中国高层的爱国派现在是秘密盟友。美国人需要诚意,证明我们不是苏联人的傀儡。最高层一旦得到投名状,必会给与一个你父亲这样真正反苏的将军重新站出来的契机……
我只觉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。我说,你以为陆峥是什么人?他宁可死在秦城,也不会多看一眼用这种卖国勾当换来的自由。我了解他,亦如他了解我。我也绝不会这么做。若让他看不起我,那我毋宁自刎,以全名节。
宋又把指头竖在我的嘴前,说:好好想想再回答我吧。
他把纸条塞了我的口袋,请我再三考虑。我把纸条扔进了垃圾堆,骂他猪狗不如。
然而,报应来得太快,就在第二天。
宋带了一帮人闯进我们家门,踢断了爸的肋骨直接戳进了肺。这一脚下来,爸那口强撑的气,散了。他倒下去,连晃都没晃一下。
我背起爸往医院跑。到了最近的军队医院门口,这曾经是爸一手批建的医院。急诊科的医生看了一眼爸的脸,就把听诊器揣回兜里了。这是项戎山?那个大□帮?我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,额,是啊,他是老革命家,他是新中国的元帅!我一直磕头,求求你,他是我爸爸啊!
医生说,别在这胡闹!他是重点专政对象。要住院?行啊,拿革委会的批条来。没有批条,就是死在门口我们也不收。我喊,这是人命啊!他说,阶级敌人的命,是大毒草,除之唯恐不及。医生招了招手,叫来了两个保卫科的人,把这几个人弄走,别把反动气味带进来。
我背着爸,在这个偌大的北京城里转了整整三个小时。万家灯火,竟无一家医馆肯收留一个垂死的老人。
天渐渐黑了,爸背上的血把我的后背都浸透了,热乎乎的,然后很快被风吹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