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进叫声:“兄弟。”
武松独个儿对了一只煤炉子,盯了蓝汪汪的一簇火焰,正自想心事。听见叫唤,抬头望来,叫声:“哥哥。”
柴进道:“来躲杯酒。”武松道:“还不散?”柴进道:“且还有一阵好吃。”武松不再问甚么,掉过头去,也不让柴进,自顾自伸手向火。
两个人在檐下看雨。外间雨气飘摇,时而漫进廊下,将炉子湛蓝火焰催作金红,映亮武松脸膛。他坐在那里,只顾取暖,并不怎的管那火,雨丝顺风飘摇,时时扑打得急了,将炉火浇灭作一朵小小的金色莲花。这时武松便使两只大手,笼定那火。待得火苗在手心里像朵花儿,蓄足了气力,一点点重新绽放,他再轻轻的将手松开。
柴进向他看了一会。问候一句道:“前些日子,饮宴俱不见兄弟。”武松应声:“我嫌吵闹。”
柴进道:“今日怎的来了?”
武松道:“家中呆着又嫌冷清。”
柴进道:“兄弟嫌冷清时,我那里却有一桌饭局,正好搭凑。你是知道的,横竖我也没个家小,单身汉却上那里踅摸饭辙去?小乙院长几个,日日无事过来,男子汉们凑一桌热饭热酒,总好过各人冷锅冷灶。小乙手艺且不错!时时借他们厨房,翻些新鲜花样。”
武松道:“深谢哥哥挂心。我还同师兄吃罢。”
柴进点头道:“你两个搭伙也好,免得起动你,爬山涉水,上山顶来,只为了一口热饭,未免不值。”
武松沉默。柴进也再无话可说。仰面听一会雨声,笑道:“此情此景,倒有些似当年。”
武松一声不响,将头低了,转动两只大手,慢慢地火上烘烤。忠义堂一扇后窗开着,室内炭盆气、火气、酒气一齐飘将出来,堂上灯烛齐明,觥筹交错。座中英雄豪杰,半数俱已酩酊,有人高声行酒令。一张琵琶声音清亮,喧闹中独个儿领奏,响了几声,丝竹齐鸣,汇入众声。
二人雨中檐下,遥遥的听了一会。柴进道:“今日听得堂上议论。山上日子,怕不能长久了。”
武松道:“哪来的这话?”
柴进道:“如今招安成功,你公明哥哥前日计议,待得分金买市,酌量周济酬谢了附近居民,便要下山。兄弟需是早做打算。”
武松出一会神,应声:“也好。”
柴进道:“缺些四季衣裳时,来同我说。一日管得钱粮,也管得兄弟冷暖。”
武松道:“不打紧,四季衣裳不缺。”
柴进不再多说。仰头望一眼,道:“外头冷,进去罢。”
武松未应。柴进强打精神,笑道:“我同你去。痛快再吃一晚上,不醉不归。”
武松摇摇头道:“不吃了。”
柴进道:“怎的不吃了?”
武松道:“不知怎的,今夜这酒只是吃不醉,怕不是吃了些假酒。”倾身往炉膛内填两块炭,看着火光腾起。
他道:“哥哥自去罢。容小弟再坐一坐。”
柴进默然。片刻道:“你自便罢。有事无事时,只管来寻哥哥们说话消遣。”自行向内去了。走出几步回头看时,武松仍旧微微躬了身子,檐下俯身向火,长壮身躯笼罩了小小的火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