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望的后果,没有任何人跟她说过,但是15岁的少女已经隐约中明白,那会意味着自己被放弃。
父亲可以无限地包容自己的小公主,哪怕平庸又无知还不思进取。
但任何一位政治家都不会纵容自己的继承人,一旦后者的表现不合格,那么下一位立刻会填补上位置。
列娜的野心已经被期待浇灌起来,她绝不允许自己不合格,她一定能够站出来。
猛然弹动的沙发,吓得沉思的少女发出了惊呼:“妈妈,你要干什么?”
莉迪亚左手胡乱摁着脸上的面膜,右手则慌乱地拉开抽屉,寻找自己的账本,根本顾不上看女儿:“赶紧解决掉家里的卢布呀,你没听到卢布贬值了吗?”
上帝啊,都已经稳定了一年多的时间了,怎么说贬值就贬值?
列娜看母亲脸上面膜的精华液随着她的动作,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,终于忍无可忍,抬高了嗓门:“够了!你做这个干什么?难不成爸爸还会让我们一家饿着肚子不成吗?卢布都已经贬值了多少回了,哪一次我们饿到了肚子?鸡蛋、黄油、牛奶、牛肉、蔬菜、水果、粮食,漂亮的衣服和化妆品护肤品,我们家什么时候断过?”
莉迪亚被吼得本能的肩膀一颤,甚至下意识回了下头,但仅仅一瞬过后,她又开始忙碌起来:“你爸爸又不是大把往家里拿钞票的贪官,我们家跟普通百姓没有任何区别。不精打细算的过日子,我们怎么生活下去?”
“你能不能不要自欺欺人?”列娜彻底爆发了,“真正的普通百姓不会用进口面膜,不会用进口化妆品,也不会无所事事!真正的老百姓是怎么生活的?他们像你的同事,像我同学的妈妈一样,每天上完三个小时班以后,会用最快的速度冲向地铁站,去打下一份工!晚上还要做另一份兼职。身兼数职才是普通老百姓的常态,兼职收入能占家庭经济的一半以上才是普通老百姓的生活。如果我们家真是普通老百姓的话,你为什么不去兼职?爸爸是因为一天工作时间加在一起要超过18个小时,没空。你呢?你每天只上三个小时的班而已。”
莉迪亚惊呆了,什么兼职?这离她的生活太远了。一个拥有稳定工作的人,为什么要搞兼职?
再说了——
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:“你在说什么奇怪的话?我去兼职,谁来照顾你们?谁来照顾这个家?”
然而,被照顾的人不为所动,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母亲:“我和托尼亚早就上中学了,我们在学校吃饭,我们不是婴儿,我们会自己照顾自己。我们会打扫卫生,我们会用洗衣机。”
莉迪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终于发作了,声音也尖利起来:“你的意思就是我没有用了,你们不需要我了,是不是?”
“对!我们不需要你自我标榜的牺牲!”列娜肆无忌惮地发泄自己的不满,“明明是你自己不思进取,还不停地拿我们当借口。不需要,早就不需要了!”
她看着灯光下自己母亲贴着面膜的脸,白乎乎的一片,五官都已经被掩盖了,像一个无脸人。
母亲的脸和另一张脸重叠在一起,成了一个收费站的女员工。
学校组织的社会调研活动去收费站做调研的时候,收费站就在动员职工们尽快寻找新的工作,因为收费站不需要这么多人,总不能收费的人比交费的人还多。
现在找工作的话,好歹还有缓冲的时间。等到后面,什么都来不及了。
但是这些职工不为所动,认为拖下去,政府总归会给他们发工资的。
直到这个收费站被取消,所有人都失业了,大家才开始闹腾。
列娜清楚地记得,其中一位38岁的女员工哭哭啼啼,一直不停地对着记者强调:“我只会收钱啊,其他事情我都不会做,让我怎么办?让我怎么活?”
当时班上就有同学发出嗤笑,小声嘀咕说:我也想收一辈子的钱,哪有这种好事?
世界在变啊,每个人都必须得适应,凭什么让你安稳地坐着,收一辈子的钱呢?
谁会同情她?没有人同情。
收费站高工资高福利,过得比真正的普通人好多了,没关系的人根本进不去。偏偏这份工作又没有任何技术含量可言,是个人都能干。
她失业了,别人只会拍手叫好。
此时此刻,那个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收费站女员工的脸,和母亲的脸重叠在一起,让列娜生理性反胃,甚至完全无法掩饰自己的厌恶。
父亲在外面冒着生命危险,跟各种人勾心斗角,才能艰难地在俄罗斯跟走马灯一样换官员的政坛中,保住自己的位置。
本应该跟他并肩作战的母亲呢?风吹不着雨打不到,舒舒服服地在家里过着小日子,还要强调一句,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。
言下之意,我可没占你爸爸一点便宜。
父亲确实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,甚至没有对母亲大声说一句话。
但那证明什么?
班上只有被彻底放弃的同学,老师才从不骂他们。
女儿的眼神让莉迪亚本能地生出了恐惧,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。
她下意识地转过头,眼睛看向电视机。
刚好屏幕上的新闻,伊万诺夫正在接听观众来电,现场回答问题:“粮食代替卢布购买商品的标准不变,因为这一次政府主动选择卢布贬值,是为了刺激出口,以及鼓励俄罗斯本土工农业发展。”
莉迪亚感觉自己终于找到事情能做了,她又伸手去捞柜子上的电话机,像是在跟女儿解释一般,自言自语:“对,我要打个电话问问伊万,卢布……”
“啪”的一声,她刚刚抓起话筒的手,挨了女儿猛烈的一巴掌。
话筒被甩得跌落下去,挂在柜子边上,叫一根细细的电话线牵着,像一个上吊的人,摇摇晃晃。
列娜咆哮:“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天真?天真的让人恶心!你真蠢到相信自己能打进去电话?长脑袋的人都知道,这些电话都是被安排好的!伊万诺夫叔叔只会回答最关键,答案最会安抚人心的问题!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吗?”
莉迪亚脸涨得通红,正要发火。
可是她已经看到自己的女儿哭了起来:“你真想知道的话,你为什么不能问爸爸?明明你看到了,爸爸也坐在这张桌子上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敢问爸爸?因为你嘴上不承认,你也知道,爸爸不会回答你任何工作上的事。”
“因为你不配!爸爸觉得你不配让他浪费时间!跟你说了你不听,听了你又听不懂,懂了你又不改,改了你又改不好。谁愿意在你身上浪费时间?”
列娜悲从中来,哭得更伤心了,“妈妈,你要怎么办?你今后到底要怎么办?”
一位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器重自己还在上中学的女儿,迫不及待地培养她?
因为第一家庭必须要有女性站出来,担负起外交职责。
器重女儿,是因为对妻子没有任何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