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家有学历有技术的技工都在愁工作,需要你一个语言不通的华夏老头,去给人家当老师傅?
赵青劝说道:“你要不愿意去德国当采摘工也没关系,换个国家当基建工也行。”
老工人面皮涨红,发起脾气来:“你们这些资本家就是不把工人当人看!竟然让我堂堂一个七级钳工去当农民!”
杨桃跟工人们打交道的时间久了,完全懒得惯着他们,直接驳回头:“你们厂好像也没开除你吧。社会主义的工厂,工人是工厂的主人,你为什么不愿意继续待下去呢?端人饭碗服人管,别又想要社会主义的地位又想要资本主义的好处。甘蔗没有两头甜!”
老工人勃然大怒,重重地踢了一脚桌脚。
好在阶梯教室的桌椅都是固定在水泥地上的,否则他这一脚下去,桌子必然得翻了。
也幸亏他脚上穿的是工厂发的翻毛劳保皮鞋,不然脚趾骨折了,不知道他要找谁算账了。
杨桃看着他扬长而去的背影,偷偷拍了下胸口,小声道:“也好,这样的脾气出去了,也容易惹祸。”
王潇无所谓,她甚至不怕老工人纠集其他工人闹事。因为想出国的人太多了,要分化他们再简单不过。
赵青也没被拿捏住,反而直接在教室里放话:“你们要是改了主意,不想去德国了,趁早说。省得到时候给你们花了大价钱把签证办下来了,你们又说不去,那钱该算谁的呢?”
教室里忙着复习德语单词的人赶紧表示:“不不不,我们去,一个月能挣一年的工资,还想怎样啊?我们可不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的主儿。”
原本在打盹的中年女工也惊醒了,赶紧擦擦口水,喊出声:“我,我就想挣两年钱,给我家小二子开个摩托车修理铺。唉,省得他老讲我们偏心,他爸工作给老大接班了。”
众人哄笑:“就是偏心,你还不承认。”
另一位妇女也笑着调侃:“你啊,偏心还贪心!不像我,我什么也不想,我就想出去挣两年前,把我家老周的38平方米的房子债给还了。”
其他人没挤兑她,为什么不让她丈夫出去打工挣钱?因为她丈夫因公受伤,早就干不了力气活了。
正好,这回留在家里照应,也行。
众人交头接耳,叽叽喳喳讨论德国到底是个什么样?是不是跟《北京人在纽约》里的纽约一样啊?
哎,怎么电视台不拍个《北京人在柏林》?好歹也让大家看看嘛。
光看书上介绍,真是看不出来好与坏。
一片笑声中,外面跑进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,气喘吁吁地问:“谁是老板?哎,老板,就不能让我去美国吗?我像王启明一样刷盘子就是了。”
其他人哄笑:“王启明会外语呢,你会吗?”
“哎哟,不用外语,我就在厨房刷盘子就行了。”
王潇被人堵在前面,当着这么多工人的面,她又要维持一个和蔼可亲的姿态,不好直接把人推走,只能耐心性子回答:“我做不到。”
男青年长了一双八字眉,瞬间八字要变成人字了:“哎,你这么大一老板,怎么就做不到呢?你别敷衍我啊。”
王潇言简意赅:“美国不收,美国不需要。”
硬要她安排的话,不管是安排七级钳工去德国当技工,还是安排这个年轻人去美国刷盘子,她都能做到。
但是,凭什么?
他们的分量,远不足以让她专门为此事耗费精力,开拓门路。
在她这儿,他们的价值就是随大流,跟着大部队出国拉倒。
男青年更急了:“凭什么美国不需要啊,我就不信美国人不需要人刷盘子!对不对啊,兄弟姐妹们,你们大家伙儿说说看,美国是不是要人刷盘子?”
他后面跟着好几个年轻人,仗着人多力量大,一起喊起来:“就是!美国需要我们!”
赵青头痛:“美国人自己会刷盘子,哪怕想找工资低的,美国旁边就是墨西哥,不差人。”
男青年仍然坚持:“那也应该让我们公平竞争。”
王潇是真烦了:“公平竞争?那你们厂为什么不在全国招聘,让全国所有人民公平竞争上岗呢?为什么只招本厂子弟呢?最多也只招收北京市户籍的呢?大学毕业生为什么还要有留京指标这一说呢?”
男青年不假思索:“那不一样,那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王潇微微翘起嘴角,“北京连外地人都容不下,要抓盲流。你凭什么要求美国容得下外国人?”
“好!”阶梯教室外面响起了鼓掌声和叫好声,好几个大学生正用力把巴掌拍得噼啪响,嘲讽道,“别生在福中不知福了,你们生来就有的北京户口,我们要挤破头。真是投胎才是最大的学问。”
他们是过来找德语老师,询问去德国留学的事的。
王潇深感佩服,真的勇士,果然敢直面惨淡的人生,竟然敢主动跳德国留学的大坑。勇敢!
她看了眼时间,拍拍手,示意教室里的工人们:“你们出国的时候,我可能不在北京,不能亲自送你们上火车了。所以,今天趁这个机会,我说两句。”
有眼力劲儿的人,赶紧鼓起掌来:“老板,你说,我们听着。”
“好,那你们好好听。”王潇也不客气,“第一点是,能不惹事尽量不惹事,但碰上事也不要怕事。华夏驻德国大使馆,我们联系过了,大使馆知道你们的存在。如果发生了什么解决不了的事,不方便联系公司,就联系大使馆。你们是去干活的,不是白被人欺负的。”
“第二点,我们其实是可以收你们高昂的中介费的。大家既然想出国,想必也打听过行情。我一点不夸张地讲,现在正常的行情是,出去一年,基本白干,还未必能还清债。我们公司不收这么多钱,是希望大家在外面,不要苛责自己。”
“大家都是受过苦的人,青少年时期,本来该在教室里好好学知识的,结果下乡去了。后来好不容易回城,结婚生孩子,家庭负担重,有点好的,要么紧着老人,要么给了孩子,最后才轮到自己。”
“总想着,我身体壮实着呢,苦点儿没关系。但身体底子都是有限的,亏了就亏了,总有一天会回头要求还债。”
“去德国当采摘工是苦差事,希望大家不要舍不得伙食费。农场包伙食不愿意掏钱,觉得自己可以对付。没必要,不划算,身体是革命的本钱。你把身体养好了,能工作的时间长,才能挣到更多的钱。”
她微微点了点头,“所以,请大家好好爱惜自己。”
在场的工人们先是漫不经心地听着,后面开始有人动容,甚至好几个人红了眼睛。
这时代不讲究爱自己这种话,谁敢爱自己,感觉就像说这个人自私一样。不愿意为集体为家庭奉献自己,那是该被批判的罪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