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潇哪怕鼻梁上架着墨镜,都吓得闭上了眼睛,垂着头,想等这阵黑灰雨过去。
好不容易等到“雨”小一点,她再睁开眼,低头一看,只感觉眼前一黑。
黑啊,是真黑!
她浅灰色的大衣上落满了黑灰。
不是那种吹一下,就能掸开的灰,而是乌黑发亮的油灰。
王潇发出哀嚎,她的大衣,彻底完蛋了。
伊万诺夫见状,哈哈大笑:“王,哈哈,我们成了花脸了。”
结果他笑早了,黑灰飘进了他嘴里,气得他一阵“呸呸呸”。
周围的保镖和助理们都集体憋笑。
王潇不用。
她笑不出来。
因为她看到了工人,那些下班了,站在车站旁等有轨电车的工人,每个人头上脸上都落满了黑灰。
可是他们谁也没有躲,谁也没有藏,只神情漠然地站在那里,无动于衷地继续等待电车。
甚至连面对自己这一波光鲜亮丽,明显是外来客的人,如此狼狈不堪的场面;他们也没有笑。
不管是奚落的嘲笑,还是善意的好笑;统统都没有。
留在他们脸上的,只有跟烟灰色的天空一样的漠然。他们和这片疲惫苍凉的大地一道,静静地等待黑灰继续飘落。
王潇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自己的感受。
如果她是一个足够感性的人,她一定会觉得这座城市已经死去,飘荡在城市角落的,都是无家可归的魂灵。
但她不是,所以她的心更加沉重。
“快走快走。”伊万诺夫咒骂道,“我的上帝啊,我们真的快进入21世纪了吗?我们分明还生活在20世纪初。”
王潇也这么觉得。
苏联解体前一直是世界经济的老二,怎么就能放任环境污染到这份上呢?
一行人狼狈不堪地往厂里赶。
然后他们的鞋子也完蛋了,因为地上全是厚厚的黑灰。
好不容易灰似乎小点儿了,大家总算喘了口气。
喘完之后吧,王潇又觉得还不如不喘呢,因为她都担心自己在这里多待一小时,肺里就会多几个结节。
空气实在太浑浊了。
不知道空气净化器在这种环境下,还能不能继续工作。
助理在前面打头阵,好跟约的人碰头。
他还没搭上线,前面的厂房里有人出来了。
一见到王潇和伊万诺夫,那个帽檐露出了红色头发的男人就激动起来,伸手指向他们的方向,侧头跟旁边的男人告状:“看,弗拉米基尔,我没说错吧。我们的伊万诺夫,他已经完全变成了这个华夏女人的傀儡。看吧,他们第一时间跑过来,就想廉价地获取华夏最需要的钢铁。”
王潇眯眼看这个30岁出头的男人,她知道他的年龄,不是她猜的。
事实上,她根本猜不出斯拉夫人的年纪。就好像他们同样对东亚人的年龄常常产生误解一样。
她知道,是因为她认识他,伊万诺夫的朋友嘛。
叫什么来着?哦,尤拉·列维坦。
他俩也算熟吧,毕竟隔着电话线吵过架。
“列维坦先生。”王潇先声夺人,大老远就语不惊人死不休,“你是在暗恋我吗?”
尤拉正蛐蛐得起劲儿呢,闻声差点儿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,气急败坏地反驳:“你在说什么疯话?不要以为你那套咒语能迷惑所有人,我怎么可能看上你!”
说着,他还嫌弃地上下打量王潇,寓意你也不对着镜子照照自己。
这在俄罗斯文化里,已经是极为嫌弃的表现了。
因为按照苏联传统,苏联男人对女士普遍是极为绅士的。
举个例子,研究所的所长带着他的秘书去开会,哪怕他职位高年纪也大,但他还是会替秘书小姐拎行李。没有特别的理由,社会规则就是这样的。
当然,随着苏联解体,社会经济形势恶化,这种绅士做派也随之逐渐有消失的趋势。
尽管如此,作为一位年轻的女士,被男人当面如此不屑,也该是件极为丢脸的事。
但王潇是谁啊,她顶着一脸黑亮的油灰,都自认为光彩照人。
她怎么可能被吵架都吵不过自己的可怜男人给打击到。
她脚步不停,一步步逼近尤拉,挑起眉毛,似笑非笑:“哦,你不暗恋我的话,为什么总是玩这些拙劣的小伎俩,试图引起我的注意呢?”
尤拉上次被她怼得都有心里阴影了,不由自主地色厉内荏:“你疯了!你这个阴险狡诈的女巫,我为什么会看上你?”
“因为我聪明啊,智性恋知道吗?”王潇比他矮一个多头,也不影响她站在台阶上,居高临下地看他,“我拥有你梦寐以求的智慧,起码我绝对不会说出华夏梦寐以求的钢铁,这样荒谬的蠢话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