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此刻,他更像一个即将远行的兄长,在为自己最放心不下的幼弟,安排着未来的路。
周从显喉结滚动,艰难地开口。
“陛下。”
“治国之重,在于文韬,而非武略。”
“秦公德高望重,于朝堂之上,一言九鼎,于治国之道,更是深有心得。”
“七殿下的老师,自然是秦公,最为合适。”
陛下却摇了摇头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。
“不。”
“秦公是国之柱石,是守成之臣。”
“他能教给七弟的,是如何做一个守成的仁君。”
“可朕要的,不止于此。”
陛下缓缓站了起来。
他身形单薄,却依旧挺拔。
“文韬武略,我大盛的人才,如过江之鲫,从不或缺。”
“可如今的大盛朝,需要的,不是锦上添花的文章,也不是歌功颂德的诗篇。”
锦缎的衣料擦着软垫若儿,发出“沙沙”声。
“它需要的,是一双能够打破旧疾沉珂的铁腕。”
“是一柄能够斩断腐肉毒瘤的利刃。”
“是一只能在乱局之中,打得一拳开,免得百拳来的……能人!”
他走到周从显的面前,停下。
他抬起手,重重地拍了拍周从显的肩膀。
“这个人,只有你,周从显。”
“也只能是你。”
周从显看着他眼中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,再也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。
那一番话,耗尽了陛下所有的力气。
他长长地,叹了一口气。
那一声叹息,悠长而疲惫,像是叹尽了一生的无可奈何。
他转过身,重新坐下。
整个人,都像是陷入了那宽大的椅背之中。
他幽幽地说道,声音轻得仿佛随时都会散在风里。
“朕……尽力了。”
“他日,九泉之下,也能给列祖列宗,一个交代了。”
老子没这个儿子
周从显挺直的脊背,在那一声叹息中,微微塌陷了一瞬。
他眼中的那团火,似乎也被这声叹息吹得摇摇欲坠。
他什么也没说。
只是再次,深深地,对着那道日渐枯槁的背影,行了一个大礼。
君臣之间,有些话,不必说透。
有些承诺,已重于泰山。
他转身,退出了含光殿。
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刀刃上。
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,隔绝了殿内浓重的药味,与那份沉甸甸的托付。
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深秋的寒意,刺得他脸颊生疼。
周从显这才发觉,自己的里衣,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他抬头,望向天边那轮残月。
清冷,孤寂。
一如含光殿中的那个人。
也一如,未来的自己。
宫道尽头,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,静静地停在昏黄的宫灯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