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打开看一看便知道了。”
她便打开,才发觉,那册子里尽收录的她画的小画,闲时写的小诗,许多她自己都忘记了,随手放在一处,不知被谁一一地寻了来,用凝香纸纂成了一本小集,书脊上面打了一串流苏络子,轻轻垂下,编得非常精巧。
杨修慎道:“彩娘和吴娘子,如今合赁了一间书局,往后便专做这刊印辑录的营生。她们都很惦念你,前日我去瞧她们,她们还拉着我,问你现在过得好不好。这本小集,我替你理了出来,她们亲手装订的,说是给你留个念想。”
映雪慈捧着小集,只觉珍贵无比,她的唇微微动了动,声音轻得像呵出一口气:“请你帮我告诉她们,我如今过得很好,不必担心我,替我感谢她们,也谢谢你。”
杨修慎一笑,说好。
檐下起了微风,抬头望去,见宫禁中无数烛火,在夜晚中迷濛拂动,杨修慎在她身后一步之遥,静静注视她背影,道:“其实,我已向吏部递疏,自请外放出京。”
她不免惊讶,“要去哪里?”
“眼下还不知会派往何处。”
杨修慎皱眉笑了笑,神情坦然,“等吏部的文书,或许是往北,往沧州、河间一带也说不定。”
他顿了顿,抬头望向她,温润的眼睛,眼尾微微收着,疏朗而干净。
他问:“那一带,你会喜欢吗?”
大殿之上,宴已半酣。
众人祝寿已毕,太皇太后微笑环顾四下,询问谢皇后,“怎么不见礼王妃?”
谢皇后道:“礼王妃身子欠安,特命人递了话来告罪,心里很是过意不去。”
太皇太后笑说:“不妨事,让她好好养着。”
说罢,望向一旁年轻的嫔御,眼中流露出惋惜之意,向身旁皇帝道:“皇帝,选秀距今已有一载,天子勤政是万民之福,但后宫不宜一味冷落。这些孩子,都是千挑万选入宫来的,家世品性无一不佳,性子也柔顺懂事,皇帝当稍加体恤才是。”
皇帝神色未动,只将手中酒樽缓缓搁下,“皇祖母关怀,孙儿感念。只是近来朝务繁冗,北蒙战事将近,南方漕运改制诸事亦需躬亲,一时无暇分心。”
上面人说话,下面人只有听的份,听到皇帝这么说,众人难掩失望之色。太皇太后稍一顿,便也没有继续说下去,只悠闲品尝杯中甜酒,向谢皇后笑道:“此酒甜蜜润喉,你也尝尝。”谢皇后遂饮。
不多时,皇帝离席而去,并未惊动众人,梁青棣向太皇太后告罪,道陛下饮得急了些,这会怕醺着了,暂至偏殿更衣歇息,特命奴婢代为告诉慈驾。
太皇太后笑说:“是么?那快去吧。”
梁青棣行过礼,紧追皇帝步伐而去,出去了,却没见到人,寻来小黄门问,话音未落,就见前方开阔廊庑上,立着一人,云龙盘踞,麟爪隐现的绛纱红衣,威严无上,不是天子又是谁?忙上前而去,侍奉其身后,轻问:“陛下在看什么?”
皇帝未答,垂着眼眸,一只手搭在旁边的汉白玉栏头的石兽首上,神色淡淡,漠然不可捉摸。梁青棣心下一动,隐隐察觉出些许的不寻常,便循着皇帝的目光,朝宫楼下望去。
他固然不能和天子齐肩,只能稍偏着头,调转目光,恰恰将楼下二人的面目收入眼底。那两张微笑着的面庞,便就这么撞入了眼眶。
他出了一身冷汗。
“你说沧州、河间一带?”
映雪慈不知他为何这么问,声音柔如春溪,“我听人说起过,沧州那段运河,据说是九龙十八弯,水阔天遥,漕运好热闹。河间府……我祖父早年去过,总听他说起那里的瀛洲台,很美很美,要说喜欢,当然都喜欢,可惜都未曾亲见。”
她想到他的性子天生不爱拘束,京城并不适合他,若能去沧州河间那样的地方,看长河落日,旷野秋风,于他而言,反而幸事。便柔声道:“哪里都很好,只要不在京城,其实哪里都很好……”
118 溶溶,你素来聪慧。
梁青棣颤声, “陛下,廊下风急,仔细着了风寒。”
皇帝抬手止住了他的话。
他最后朝下望了一眼, 须臾,收回目光, 转身朝偏殿走去,步伐沉稳, 不疾不徐,擦身而过间,抛下一句极淡的话:“宴罢, 将此人革职, 下狱。”
杨修慎望着空无一人的汉白玉栏头, 目光冷然,他收回视线,侧身替她遮了一遮风, 温声道:“我们进去,风又大了。”
映雪慈点头, 始上台阶, 两名宫娥簪着时花, 红唇齿白,联袂而来, 看到映雪慈和杨修慎, 二人也不惊疑,笑道:“王妃原在这里, 太皇太后方才还问起你。”
映雪慈道:“我身体不适,让太皇太后忧心了。”
二人相视一笑,取下金托上的酒樽, 温声说:“太皇太后怕王妃一人孤单,又觉得这甜酒滋味甚好,心里惦记着,特赐一盏请王妃同乐,方才皇后殿下也饮过,直夸清甜。正巧遇见王妃在此,倒也省得奴婢们再寻一趟的功夫,还请王妃赏脸饮罢,奴婢们也好向太皇太后回个话,叫她放心。”
映雪慈不愿教让她们为难,举袖掩面,徐徐饮下甜酒,“劳烦二位姑娘走这一趟。”
二人见她饮过酒,便行礼回殿中去了。
男女有别,她和杨修慎又是王妃同臣子,不可一道入内,便道:“你先去,我在外面散一散酒劲再进去。”
这甜酒入嗓清甜,后劲却很大,她胃里泛起一股热意。
正要入殿,旁边疾步而来一个小内官,映雪慈认出他是御前之人,内官到她面前,躬身下拜,“王妃,且慢入殿,陛下正在偏殿等候,特命奴婢前来相请,请王妃随奴婢移步。”
慕容怿在偏殿……
他为什么不在大殿,在偏殿?
映雪慈咬了咬唇,心下虽疑惑,依然跟着去了,去时,脚步已有些不稳,夜色深浓,她走得慢,看不大出来。
待到偏殿,梁青棣守在殿门前,远远望见她过来,面色竟酡红,愣了一愣,笑着道:“王妃的面怎生这样红,可是醉了?陛下也醉了,奴婢已命人去取梅子渴水来,稍后便送入殿中。”
她低低道谢,耳颈、月匈脯与双腿,都微微发起热来,好在行走间微风拂面,尚可祛一祛燥热。
行到那张软榻前,她已经双目模糊,鬓发汗湿,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人影,卧在那里,鼻子却还很灵,能嗅到他衣服上熏的淡淡龙涎。
她感到很热……
热意如潮涌,亟待有什么生津解渴的东西,泼向她的身体。嗅到他的味道竟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安心,她茫茫然地循他的身影而去,像稚嫩的,循春风而去的杨柳,双腿在淡粉的长衫下趔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