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将她放在草垛上,转身将被他踩灭的火堆,重新升起,火光映着他的眉睫,映雪慈蜷缩在他身后,脸上沾了一块灰,看他动作。
待生完火,他走过来,把她抱到火堆旁取暖。
她的手一直在颤,他蹲下握住她两只冰凉的手,放在掌中搓热,又放在唇边呵气,他低低地问:“还冷吗,我吓到你了,是不是?”
她不说话,木然着脸。
慕容怿低声说:“怎么不理我?”
他垂下头,额头慢慢儿抵上她的膝盖,这个角度,恰能瞧见火堆旁,那件被烧出了洞的男人的袍子,他的眼中慢慢渗出阴翳,厌恶地扭过脸去,将脸对着她的腹部,伸手摩挲她瘦瘦的一截小臂胳膊,摸她里面细伶伶的骨头,心里总算没那么痛了。
他自言自语:“其实,我都知道。”
她终于开口了,“你知道什么。”
“知道你和他什么都没做。”
慕容怿说:“我只是想听你亲口告诉我。”
她仍木着脸,“就不担心我骗你?”
他笑笑,“不担心,我一直都在看着。”
他抬起了头,睫毛浓黑,眼珠湿润,身后的影子跟着在墙上张开,像头藏在黑夜里的豹子。
他身上还穿着华丽的皮弁服,这是一种绛纱红裳、彰显威仪的礼服,使得他看上去愈昳丽威严,近乎神祇,她想起今日是他的生辰,在不久前,他或许还穿着这身礼服在大殿受人朝拜。
“今日是你的生辰。”
他说嗯,把她扣在怀里,一只手扼着她的后颈,怕她会跑似的,深呼吸,贪婪地汲取她的软玉温香,“你没走,真好。”
她默了默,“你说的一直看着,是什么意思?”
他顿了顿,“说了你会生气吗?”
映雪慈道:“知道我会生气,为什么还要做呢?”
他道:“因为我也很生气。”慕容怿闭着眼,感受她温暖的怀抱,万籁俱寂,里面外面都静悄悄的,他能听见她身体里传来的一点朦胧的心跳,咚、咚……胜过夜宴上的笙歌鼓瑟,也胜过年少时渴盼凯旋的号角王音。
“我以为你要抛下我不告而别,我太害怕了……你知道吗,我从没有爱过人,我不知情爱是这样的滋味,折磨得我像个疯子一样,我也不愿让你见到这样的我,可一想到你要离开我,我就难受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,难受得不能成活了,我可以死,可你还活着,有人欺负你怎么办,难道要让你跟着我一起死吗?我不想这么做,但我一想到你一个人活在这世上,身边没有我,我就……”
“我就嫉妒的恨不得杀人!”他的大手猛然攥住她的衣裙,“你还记得嘉平伯吗,他喜欢你,慕容恪也想得到你,杨修慎爱慕你,人人都喜欢你,人人都可能成为你的丈夫,那我怎么办,你要我怎么办,我要你爱我,就这么难吗!”
他的话里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疯狂,他抱着她的腰,脸深深埋进她膝头堆叠的衣裙里,声音低了下来,竭力克制那股汹涌的杀意,低声道:又吓着你了,是么?……别推开我,溶溶,别推开我。”
“我保证不再这么做了,不再吓你了,我会改,你希望我是什么样的?”
映雪慈无言地坐在稻草上,指尖揪扯着裙角,又被他连手都拢了过去,他恨不得把她的一切都纳进怀里。
见惯了他做皇帝时不可一世的样子,他忽然这样,她也无措起来,可怜的看着他,心下起了一点惶然,想恨又恨不透彻,想同情又同情不下去。
这世上比他可怜的人太多太多,他能排老几,可别的人都求不到她的面前,但凡求她一定会帮,只有他求到了她的面前,她想狠一狠心肠,可被他抱着膝腿,根本动弹不得,只好说:“能不能别这样,我们好好的说话,可以吗,你先起来。”
他不肯,仍是说:“原谅我好么?我再也不会了。”
她下意识的将脸往旁边躲了躲,他见了,眼中流露出哀恸之意,她不由一僵,嗫着唇说:“你还没说你到底做了什么,我怎么原谅你?”
他说:“说了你就不要我了。”
她反问:“我何时要过你呢?”
他故意露出黯然神伤的样子,这种让她难过的神情来,她垂着眼睛,“说吧,说吧,这世上隐瞒和谎言都是没有好下场的,你就算现在不告诉我,总有一日我会知道。”
慕容怿扯了扯嘴角,“也是,那你答应我,知道了不要生气,别气坏了身子,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,你打我骂我都行,横竖我皮糙肉实打不坏,但你千万别心疼,别为我掉眼泪,你若哭了,来日我的生死簿上罪状又添一条,死了阎王都不会轻易饶我。”
她听他越说做不像样了,脸板了起来,彻底不理他。
他深深地瞧着她生气的样子,故意拣会让她心软的话来说给她听,说的时候,观察她的神情,如果她皱眉,他就立刻做小伏低,收敛那股强势而威严的本性。
而她大抵不知道,自己板着脸的正经样子,嘴角会微微的鼓起,像含着两颗糖松子儿,便道:“我说。”
他便把怎么将她放出西苑,怎么买通刘婆子、吴娘子的养女小舒、怎么制造出找她却找不到的假象,他骗了所有人,连皇嫂都被骗过去了,以为他真的找不到她。
为了让她相信,他再一次放火烧了西苑,飞英也是不知情的,他手里的人,都不知情,只有那个叫苏合的宫女机灵,他需要这么一个人,支使开飞英,支使开宜兰,让她有逃出去的机会,至于宜兰,那个婢女是真心想帮她逃出去的,明明不知情,见了她却当没看见。
他顿了顿,没告诉她,小舒是怎么哄她买了他安排的那个熏香,他其实来了好几晚,也没告诉她,杨修慎被灌醉的那个夜里,其实来了,他知道他会来,但他没让人拦,杨修慎就站在那扇门外,他什么都听到了,所以当晚就喝下了一碗可以令人昏睡的药。
他那唤作墨奴的小仆,还自以为是为主人避祸。
只是没想到,尉迟曜没把人看住,她会从会同馆的窗户跳下去,也没想到杨修慎居然醒了过来,胆大包天,竟敢带着她一起走。
走去哪里呢,普天之下莫非王土,他们逃进山林的那一刻,山脚下的三千营便报入了宫中。
他知道她听完了一定会生气,但不想再瞒着她,如她所说,隐瞒、欺骗没有好结果,他不想和她没有好结果,不想她生气成这样。
映雪慈眼睛里都是泪,大颗大颗的往下掉,他一瞬慌了神,感到害怕,细想他刚才许多话,已是再三委婉,他疼得呼吸都揪起来了,拿大手抹她腮边的泪珠,放轻了声说:“不是说好不会生气吗,怎么哭了?”
她甩开他的手,“所以这一切,都是你手下留情了?难怪你不敢告诉我,难怪你先前说了一堆的话来哄我,你拿我当什么,你笼子里的蛐蛐,你围场里的鹿兔,你放我出来,就是为了等一日尽兴地狩我,是吗!?”
他慌了,面色却镇定,攥着她抖得颤颤的小臂,沉声说:“我怎么会那么想,我怕你一个人跑出去危险,你总想着出去,总有人千方万计的想引你出去,你当他们是好心的么,他们想从你身上谋图打算。”
映雪慈冷冷地看着他,“你就没有谋图,你就没有打算?无媒无聘,与我苟合,诱我私奔,慕容怿,你同我装什么蒜?”
她挣扎着要走,他怎么肯放手,她却使出了吃奶的劲来咬他,撸起他的衣袖,咬在他的手腕上,他疼得闷哼一声,却不松手,另只手将她的后脑勺往怀里摁,低头吻她的额头和眼睛,恳切地说:“今天是我的生辰啊,我们别这样了……行吗?我错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