鬓边娇贵 第119(2/2)

福宁长公主抛夫弃子,投奔甘州肃王,二人勾结,密谋举事。

钟姒愣愣的看着母亲的背影,转过身来,却瞧见不远处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,望之比中原的男人更伟岸,皮肤也略深,穿着打扮,都是异邦装束。她认出他是谁,低头从他身边过,还是拜了一下,她柔声唤:“王子。”

尉迟曜背着手没做声,他不说话,钟姒一时也不知该不该走,踌躇了片刻,她主动道:“该赴宴了,我先去了,王子也快去吧。”

说罢欲走,却见一只修长分明的手伸过来,拦在她面前,递来一块干净的手帕。

她不解其意,仰起脸来看他,尉迟曜抬了抬下颌,道:“擦一擦眼泪。”沉默了一会儿,他低声道:“中原的皇帝不喜欢你,不要紧,我喜欢你。”

钟姒的脸噌一下红透了,她没接他的手帕,尉迟曜拉来她的手,将手帕放进她的手里,冲她一笑,“真的。”

“我会去求他赐婚。”

二人一前一后步入大殿,却刻意回避了目光,尉迟曜若无其事入席,笑着迎来送往各国使节敬来的酒水,钟姒红着脸坐在上首,望着盘中的点心出神。

一个于阗打扮的年轻随从,忽然入了来,随从伏在尉迟曜耳边不知说了什么,尉迟曜脸色一变,不顾宴席即将开始,起身出了大殿。

“人呢!”

他看着空空如也的客舍,推开的窗户,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侍女,额角一阵轻跳,连着眉毛上的那块肉也跟着弹动,他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,“人呢,我让你看着的人呢?”

侍女这才抹了抹脸,站了起来,哭着道:“她跑了,她,跳了窗,直接跳进了水里,不见了,我带人过去找,水里都是船,船上都是人,都是汉人,我找不到她!”

尉迟曜抬起手,深深的一捂脸,额角都跳得发疼。他转身往外走去,侍女追了上来,“王子,您去哪儿?是她先骗了我,她说她肚子疼,让我,给她找大夫!我去了,她就跳了下去!”

“入宫——拜见皇帝!”

杨修慎从梦中醒来,异常口渴,他撑着身体坐起,一手揉着眉心,长发越过宽肩垂在身前,墨奴一直守在他床边,看他醒来,递给他一碗温水,杨修慎喝下去,解了渴,人也清醒了,“几时了?”

墨奴:“酉时了。”

杨修慎又问:“是哪一日?”

墨奴没吭声。

杨修慎看向他,神眼中晦暗难辨,他什么都没说,坐起来穿衣,穿鞋的时候,墨奴跪了下来,跪在他的身旁,抱住他一条腿说:“大人,别去。”

杨修慎推开他的手,站了起来,他还站不太稳,面色泛青,长发缭乱,但眉眼还是温润的,他是那种脾气德行都好的人,从来不对身边的人说一句重话。他吞咽着渴涩的喉咙,声音沙哑地问:“是谁让你给我下的药,严大夫,还是你受了谁的指使?”

墨奴说:“都不是,是奴自己要下的。”

杨修慎便不说话了,他知道从这个小僮嘴里再得不到什么,他起身往外走去,墨奴死死抱着他一条腿不放,哀哀的跪着求道:“大人,别去,别去。”

杨修慎道:“放开。”

“那是陛下的女人。”墨奴道:“他会杀了您的。”

杨修慎道:“放开。”

墨奴没动,过了一会儿,他慢慢地放开了手,瘫坐在地上,杨修慎没看他,推开门走了出去,墨奴颓然地抱住膝盖,听着他虚浮的脚步声,埋头放声大哭。

从水里爬上岸,映雪慈恍惚间,竟开始感激慕容恪,若无他带她去钱塘的那两年,她也不会通水性,更不会有跳下来的勇气。

钱塘的人生在水边,长在水边,那儿的人,个个都是凫水好手,柔罗就是其中之一。

柔罗最爱盛夏天里跳进湖里采莲蓬,取最鲜嫩的莲子给她做羹,平常看着胆怯的姑娘,入了水怎么那样的灵动。

映雪慈笑她上辈子许是条鱼儿,柔罗说,做鱼才好呢,自由自在,无边无际,随着水走,水在哪儿,鱼就在哪儿,有一口水,在哪儿都能成活。

她听得不禁惆怅,又说不清,到底在惆怅什么。

后来背着人,柔罗悄悄的教起她凫水。

她起初很怕,只敢脱了鞋袜浸在较浅的水边,慢慢得了趣味。王府后院有个颇大的莲塘,她和慕容恪并不住在一起,除了宫中崔太妃派来的使者,府中平时没有人会来打扰她。

她们便常常池中凫水,依偎着谈天说地,蕙姑总坐在池边绣东西,时不时的抬起头,看她们一眼。

有个船娘可怜她,褪下身上的外衫替她罩上,她说你怎么啦,可是遇到什么事了,我陪你去报官吧。

映雪慈摇一摇头,说不用,多谢,蹒跚地往南走,她记得白纸坊在皇城的南边,倘若她没有记错的话。

路上许多人,说着,笑着,闹着,经过她时,都用惊奇的目光打量她,她小心翼翼避开,等回到那小院门前,她以为刘婆子在,叩了叩门,声音已然变得低哑,“婆婆。”

半天无人应,她推门进去,才发现院里没人,刘婆子不知去了哪儿,她便先进了房中更衣。

早前想着路上要轻便,她没拿几件衣裳,也幸亏没拿,如今还有得换,她将湿透的衣袍从身上剥下来,那布料吸饱了水,紧紧黏粘在皮肤上,她扯下来时,竟有种褪壳的感觉,浑身一轻。

冷得太过,人便失去了知觉,身子仍在本能的打着哆嗦,她拿布巾一点点地拭干身上的水分,裸露在空气中的肌肤,在月色下泛起一种白到极致的苍青。

她抿着唇,将干燥的衣服换上,系上腰带的那一刻,双脚再也站不住,踉跄着朝后跌坐在地上,竟微微的松了口气。

她一只手撑着墙壁,脸轻轻靠在小臂上,睫毛忽忽颤动,她想休息一下,哪怕片刻也好,她不是那种天性坚韧的人,也会害怕,害怕的时候,更会哭。

先头不过是为蕙姑和柔罗撑着,觉着带她们入了宫,就得全须全尾的带她们回家,她们为她而活,她若死了,蕙姑只怕活不下去的,柔罗更要遭人欺负,至于阿姐么,阿姐和嘉乐,她们有俸禄,有地位,有食邑,即便没有她,也能过得好。

如今身旁没有了人,她竟前所未有的感到轻松,脑仁里空空,什么都不想,什么都想不起来,

她寂寂地坐着,湿发披在身后,背上印出一团水痕。她不知怎么想到慕容怿,这个把她害得沦落至此的人,她空冷的心肠,忽然迸发出一簇小小的火苗,和一个念头:真想杀了他。

真想杀了慕容怿。

想把他也投进水里,关在房里,像鸟一样圈进笼子里。

喂他吃、喂他喝,软语温柔,予取予求,唯独不叫他自由。

让他苦闷、空洞、日复一日,怀疑自己,让他做这天底下最尊贵的鸟,代价是逃出笼子一回,就折他一根翅翼,让他忘记飞,只会爬进人的手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