鬓边娇贵 第118(2/2)

尉迟曜一口咬定说,真佛舍利就在沈三带的那批货物里,沈三也说,只要找到了,就能离开了。

映雪慈枯坐着,从白天等到日暮,也没等到个答复,或是真佛舍利还没找到,或找到了……总该有个结果给她吧,不是么?

夕阳的余晖慢慢从窗户的缝隙里沉了下去,她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,她并非真的有所期待,只是没得选择,便只能等,等着或许有一个人说的话是真的。

不知过去多久,她环着自己,寂寂的躺在卧榻上,门外终于来了人,是尉迟曜的声音,尉迟曜问那侍女,“人如何了?”

侍女答:“下午还在闹,这会安静了,兴许是睡着了。”

“真的?”尉迟曜挑眉,狐疑的道:“别是跑了。”

侍女连忙摇手,“不会的,不会的,我刚才听见了她起来喝水的声音。”

他们说的是于阗话,映雪慈听不懂,然而她分辨得出那男人是尉迟曜,也就是于阗二王子的声音,一个异国的王室子,从未见过她,无缘无故把她关在这儿做什么?

她的心凉了半截,有人推门走了进来,她连忙合上双眼,环臂伏在榻上,做假寐状。

尉迟曜大步走进来,一眼便看到床上蜷缩的人影,他站在不远处,并没有上前,就着门外透进来的淡黄光晕,上下打量了一番她的面容,确认她是他要的那个人没错,又扫了一眼桌上纹丝未动的食物。

羊肉冷透,和胡椒的香气糅杂,弥漫出一股不大好闻的腥味,蜜瓜也闷坏了,尉迟曜皱了皱眉,对门外的侍女道:“菜冷了就撤下去,她不肯吃,就不用给她了。”

侍女惶然:“她饿死了怎么办?”

尉迟曜挥挥手,用于阗语,不以为然道,“饿不死,横竖就这一晚。过了今晚,大魏的皇帝陛下会亲自教她吃东西的。”

二人退了出去,尉迟曜道:“我该入宫了,在我回来以前,你一定要好好守着她。”

尉迟曜的脚步声渐行渐远,映雪慈缓缓睁开双目,从卧榻上坐起,她往门外看了一眼,却听见“咔哒”一声,那侍女将门锁上了。

她愣住,心里最后的希望也破灭,像笼子里的小鸟那样,恨不得发了疯的冲出门去,撞得头破血流才好,一千个一万个委屈堵在心口无法言说,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,细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。

吴娘子么,还是沈三?可吴娘子待她这样好,怎么可能会害她,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她是谁!

但她只要还留在这儿,结局是毋庸置疑的,蕙姑和柔罗还在外面,她庆幸好歹把她们送出去了,在外面,总比被困在城中强。

她强迫自己快快的冷静下来,一天没吃东西,人是打不起精神来的,她把双手搓热,热的骨节刺痛,然后捂上了脸颊,冰冷的脸仿若有了少许知觉。

她深深的呼吸,一下、两下……抑住心里快溢出来的恐慌和无助,像拿着水瓢,把它们都舀出心外,渐渐的人就冷静下来,单薄的肩膀不再颤抖,她低头拢抱住自己,看向窗外漏进来的那一丝月光,脑子也变得澄清起来,她闭着眼,张嘴喊道:“来人,救命,好痛——”

“好疼,好疼啊……外面有人吗?”

守门的侍女百无聊赖绕着辫子玩,忽听得里面传来阵阵痛呼,尉迟曜临行前交代,一定要把人看住,她犹豫要不要开门时,又想起尉迟曜也说过,过了今晚,明日大魏的皇帝陛下将会将这个女人带走,若她今晚有个好歹,那明天陛下一定会砍了她的头!

侍女哆哆嗦嗦的开了锁,冲进去,“怎么了,你怎么了!”

映雪慈在床上翻来覆去,手按着肚子,哀哀直叫,“我的肚子好痛,兴许是桌上的肉放了一下午,有些变味了,我先前吃了两口,肚子就好疼,快去帮我找个大夫来!”

侍女急道:“你饿了,你叫我呀,我给你另外准备!”

“我哪里知道,你们凶神恶煞,我又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,我很怕……”映雪慈哭道:“拜托你,给我找个大夫。”

她灵机一动,试探着道:“等、等我面见皇帝,一定向他为王子进言,并为你请功,让他赏赐你金银财宝,可好?”

侍女果然上钩,道:“那你在这里等着,我去给你找大夫。”她往外快走两步,却又回过头,警告道:“你就在这儿,别想耍花招,楼下都是我们的护卫,你就算跑也跑不掉。”

映雪慈垂着睫毛,歪在榻上,身子往后缩了缩,“知道了。”

待侍女一走,她松开放在小腹上的手,坐了起来,她想起吴娘子说过的话,重新将披纱和面衣穿戴起来,低头跑出了客舍。

只是不巧,今日夜宴,馆中的使臣们都入宫赴宴去了,留下的护卫和随从们不像以往那样避在房中,都三三两两聚在楼下闲话,人多眼杂,尤其她如此打扮,更加显眼。

映雪慈头皮微微发麻,当机立断返上楼,恰好那侍女也将大夫请来了,在楼下用蹩脚的汉语,生涩交谈着,“她说腹痛,怕是吃了坏的肉,一定要治好她,不然王子,还有皇上,都会降罪我等!”

她返到房中,正愁无处可去,窗外传来轻轻的笑意,伴随着柔亮的歌喉和水声,月光透过窗纱照过来,在地上蒙了层浅浅的银辉,如一地白霜,映雪慈走到窗前,伸手推开了那木窗,夜色中的大魏都城,风雅的淮河,徐徐在她面前展开。

船娘们叼着花,唱着曲,调笑着对岸的年轻郎君,郎君们面红耳赤,湖光清亮,在一盏盏的灯火映衬下泛起粼粼的波光,若天地倒转,恍然如梦,分不清何处为天,何处是地。

门外的脚步声近在咫尺,映雪慈垂眼,看向楼下清柔如镜的河面,夜里的风微微凉,钻进她的袖里,鼓起她的裙袍,黑发在秋风之中浮动,她抽去头顶的披纱,扯下脸上的面衣,她踩着凳子爬上了窗,然后捏着鼻子,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!

104 那是陛下的女人,他会杀了您的……

极速的坠落中, 她看到了自己的影子,像只坠落的鸟,越来越快, 越来越大,直至完全遮住了那湖面上星星点点的灯火的倒映。

她听见“砰”——的一声巨响。

远没有她想象中疼痛, 水是柔的,迅速以流动的形态, 冰冷的包裹住她脆弱的躯体,她听见四周的惊叫,此起彼伏, 和溅起又洒落的水珠一样, 她跌坠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河底沉去, 河面上的一切,生动的,鲜艳的, 都和她越来越远。

于阗侍女那张惊恐的脸探出窗外,她看着水底的她, 似乎在大声喊叫着什么。

映雪慈冷冷的望着, 余光瞥见天空一角, 璀璨的烟火划破黑夜,在夜色中极尽绚烂的盛放, 如同盛开在这个帝国之上的不败的牡丹。

福宁长公主神色匆匆的穿梭在御囿中, 离开宴还有不到一刻钟,她却全然没有了赴宴的心情, 一身华贵异常的礼服,缀满珍珠宝石,面容却苍白如纸。

她的丈夫在不久前, 被皇帝召入宫中,至今没能出来,生死未卜,既未明言处死,也未下令贬官,她多次入宫求见,皇帝对她拒之不见,还让内官送上驸马的贴身之物,宽慰她“相思之情”。

有时一条腰带,有时一条汗巾,都是驸马被召入宫中那日身上所穿戴,她唯恐哪一日这腰带汗巾,就成了驸马的手指脚趾。

皇帝仿佛天生就擅长这么让人捉摸不透的手段,让她日夜难安,在惊惧交加之下逐渐崩溃,却只能惶惶不安等着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,驸马死了吗?若死了,好歹要见到尸首吧!

今日她入宫赴宴,终于可以名正言顺见到皇帝,可不知为何,一想到要见那个侄儿,她竟从心底深处感到一丝未名的恐惧,她那皇帝侄儿从未对她不敬过,登基至今,连一句重话都没有,不可谓可孝顺,可这孝顺,没由来的让她胆寒。

钟姒被她叫过来时,面上还带着一抹惶然之色,不知从何时起,她竟开始本能的抗拒见到母亲。但见到了,还是礼数周全,规规矩矩唤道:“母亲,你寻儿过来,可有什么事?”

福宁长公主愠着脸色,并未搭腔,先夺过随从手里的六角灯,提到钟姒的头顶,然后一路往下照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