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替她将衣袖往上卷起一节,恰好露出纤细的皓腕,纵使再多加小心,还是不可避免地碰到她,冰而莹润,像一块待化开的雪。
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,大夫在一旁催促:“你要托住她的手,给她借力,病人哪来的神智。”
杨修慎身形微僵,一动不动地托住她。
他的手干燥宽大,衬得她蜷缩的拳头,像一只在巢中沉睡的白鸟。他低垂眼睫,小心翼翼,却也仅敢看她的手,这样近,从未有过,连她指甲上小小的白色月牙都能在心里慢慢的数过。
片刻失神,才察觉这注视太过长久,已至唐突。
他心下一惊,匆忙避目,发觉她不知何时醒了,湿濡的眼睛静静望着他,倒映着他的失态,睫毛根部被生理性的泪水打湿,根根分明,有些哀婉的样子。
他觉得自己狼狈透顶,像个窃了宝物被抓住的人,一霎那竟没有同她对视的勇气,垂眸低声道:“我找来了大夫,很快就不痛了。”
大夫把完脉,杨修慎领人出去,站在檐下询问:“她午后就开始发热,吃了药也不顶用,方才还吐了两次,到底是何缘故?”
大夫笑着拱手,“恭喜大人。”
杨修慎愕然,沉声追问:“喜从何来?”
那小僮机灵,知晓此事不能被外人知道,特地跑了远路找到这位常给府里把脉的严大夫。
严大夫认得杨修慎,虽未曾听说他娶妻,但见他对床榻上的女子分外呵护,便料定是他的妻室。
在京城,如杨修慎这般凭科举入仕的外乡学子,多半早已在故乡娶妻,待考取功名授得一官半职,再将家眷接来团聚。
严大夫见得多,自然也这么想。
“尊夫人这是喜脉。”
严大夫笑道,“依脉象看,应已一月有余,但夫人体质柔弱,眼下脉象未稳,又遭了风寒,气血正亏,我这就开一剂温和的方子,不过大人要记得,夫人此病最忌忧思惊悸,劳累伤身,心情舒畅最是紧要,往后饮食起居,尤其要格外精心。”
杨修慎僵立在原地。
严大夫后面又叮嘱诸多事项,他已有些听不清,像隔着一条湍急的水流,连视线都有些模糊,几乎稳不住身形,仍勉力去听,垂在身旁的手无意识握紧。
他极力想维持镇定,抬头看严大夫时,竟还笑了一下,温和至极,“有劳大夫,但今日为内子诊治一事,不宜声张,还望大夫暂为保密。”
映雪慈再醒过来,望见杨修慎坐在一旁,手里端着碗热腾腾的药,他把药喂给她,映雪慈轻轻往后避了避,只说:“我自己来。”
接过药碗,她仰头一鼓作气闷了,杨修慎递来蜜梅,她犹豫了下才接过去,放在舌根底下含住,“大夫说我怎么了?”
杨修慎垂下眼帘,“……大夫说你体质柔弱,又操神劳力,染了风寒一下扛不住,便病倒了。”
复又抬眸,“现在觉得好些了吗?”
映雪慈摇头,“还是提不起劲。”
手脚软绵绵,像被人抽去了骨头。
杨修慎扶她躺下,“那就再睡一会儿,我陪着你。”
“你今日不用上值?”
“嗯。”他柔声道,“我今日休沐。”
感到她倦意渐深,他替她掖了掖被角,衣袖忽然被她牵住,他抬眸看她,映雪慈低声:“能不能帮我找吴娘子过来?”
杨修慎保持着坐在她床边的姿势,没有离开,话音里带着一种温柔的难过:“让我在这里陪着你,不行吗?”
她没有言语,他便知道了她的意思。
杨修慎静静地看了她片刻,然后起身离去。
他去了吴记。
熟料吴娘子领着彩娘出门去了,陈媪家中有事没来上工,只剩下小舒。
小舒一听映雪慈染恙,急得活也不干了要跟去看,她年纪还小,平时在家里也是吴娘子照顾她,养父虽然沉疴,但吴娘子不愿让她一个小女娃娃伺候病人,没的染了病气去。
她只能一个劲的用湿布擦拭映雪慈的手心和脖颈,给她降温。
这种事是不能让男人来的,小舒虽不知杨修慎究竟是谁,和映雪慈算什么关系,但终归不是夫妻,便不愿随意让人碰了她阿瓷姐姐的身体发肤。
杨修慎不便入内,就在廊下替她补完了画。
玲珑的小册子,承载着她全部的心血。
他翻看前面她画的小画,忍俊不禁,她居然还在页脚画了只吃馒头的小猪,猪会吃馒头吗?难怪她近来脸上总是露出恬淡的笑意,入神的发着呆,时而会心一笑,那么可爱,生机勃勃。
可看着看着,他却敛了笑。
想起老师曾经叮嘱过他,她体质羸弱,虽不伤寿数,但需得精心养护,最忌劳心伤神,身边一刻也离不得人。
老师说,你是我最器重的学生,但她绝非是你的良配。你若执意要娶,往后的路,你要自己想清楚。
怎么有父亲能对女儿这样狠心?
但映雪慈永远不会知道,这门亲事是他心甘情愿求来的。
十九岁的杨修慎,在一个春日向老师求娶了他的女儿。
那日她在一墙之隔的内院荡秋千。
有许多疼爱她的人围绕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