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修慎垂首恭送。
长随们抬起肩舆,穿过宫禁甬道扬长而去,皇帝垂询公主的声音依稀可听,随着秋风一节节的递过来,模糊却沉静,“风风火火上哪儿去?骨头摔痛了吗,晚间皇叔让太医去南宫,哪儿痛和太医说。”
公主沮丧道:“放船去……可船坏了。”
“船坏了?皇叔再给你做一只,成日读书,闷不闷?皇叔前阵给你做的弹弓,练的如何了?”
……
直至帝王仪仗消失在甬道尽头,天边最后一丝余晖也无,秋初的天黑的极快,也就眨巴眼睛的功夫。
杨修慎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,深深吸了口气,入肺的凉气蹿的心头针针儿疼,他想起前几日宫外望见的那抹身影,他是认得她的头发的,极浓泽,哪怕瘦了,也依然认得出,但他装作没有认出来。
倏忽一年,物是人非。
就成了遥不可及。
他低头掸了掸膝头上的灰尘,远远两个小火者手提羊角灯走过来,提灯一照,其中一个认出他,笑说:“杨大人,您还在这儿呢?宫门快下钥了,您快快离去吧,再晚就不好交代了。”
杨修慎笑道:“多谢小中官提点,这便去了。”
用过晚膳,皇帝才把嘉乐送回来。
夜已深,皇帝不便登门,在南宫门前将嘉乐放下,目送她被保母牵进去方离。
谢皇后忙着六宫里的账目,宫中大大小小都归她执掌,晚膳的时候,听秋君说嘉乐在皇帝那儿,就也没管。
保母牵着嘉乐的小手走进灯火通明的柏梁台,嘉乐一蹦一蹦,谢皇后忙里抽闲扫了她一眼,立时放下账目,蹙眉抱起她走向湢浴,“脏的像条泥狗儿,不洗干净别上我的床。”扭头吩咐傅母拿来香胰子和丝瓜络,把她从头到尾搓了一遍,搓得像条滑溜溜的小泥鳅。
嘉乐泡在浴桶里,小脸蒸得通红,头顶还顶着块浴巾,在那里吱吱的笑,“皇叔也这么说,他也说我像泥狗儿。”
谢皇后斜了她一眼,“因为你皇叔小时候也是泥狗儿,见着泥巴就要进去滚一圈。”
嘉乐听得一愣一愣的,“皇叔怎么从来没和我说过?”
“他和你说,那他还有什么皇帝的威仪可言?”索性湢浴里也没有旁人,谢皇后挥退左右,给嘉乐浑身打了一圈香胰子,“十二三岁的时候吧,成日里和人打架,今天要出征西域,明天要率舟师东渡,把你父皇吵得头疼,要不然你父皇怎么后来封他做将军,上辽东镇守边关去了?”
谢皇后说着,无不怀念地道:“他十四岁起,有了点少年样了,和你父皇同吃同住,听太傅讲课,总算安静,话也不多。后来有了你,他是极疼的,你父皇那时同我说,有朝一日长赢若做了父亲,当是天下无双的好父亲。”
洗过澡,殿外有太医求见。
谢皇后早知嘉乐今日摔了一跤,小孩子摔摔打打才皮实,宣太医入内,嘉乐自是无恙,但也开了些强身壮体的甜药丸子充做补剂给她吃。
夜里嘉乐闹着要和谢皇后同床,谢皇后不堪其扰,将她放在自己的床榻上,轻拍着她鼓鼓的小肚皮哄睡。
“快睡吧,不是说皇叔明日还要给你修小船?”
嘉乐左翻翻右翻翻,就是睡不踏实,屁股挨了谢皇后一记,彻底老实了,趴在帐子里犯瞌睡。夜凉如水,她迷迷糊糊想起今日坐在皇叔怀里,在他肩头瞧见了一根细细的长长的女人的头发丝。
那发丝很软,乌黑,香气馥郁。
她是个观察入微的孩子,也是个嗅觉灵敏的孩子,就在几个月前,她扑到了小婶婶的披帛上,告诉她,自己嗅到了皇叔身上的味道。
她皱了皱鼻尖,努力想去忽略那股幽幽甜甜,却似曾相识的香气,以她的年纪,其实本可以童言无忌的问一句“皇叔去见小婶婶了吗?”但她没有,嘉乐心里莫名有种说不出的畏忌,幼小的孩子难以名状那种恐惧,又深深记得母后的告诫,绝不可将小婶婶的事,透露给任何一人。
皇叔也不可以。
她吞了吞口水,努力忍住了到嘴边的另一句话,很乖很乖的说道:“皇叔,我想小婶婶了。”
皇叔拂了拂她的小脸,幽幽淡淡地道:“是么?”
“皇叔也很想她。”
嘉乐惊醒了。
她看着床头银釭里飘拂的烛火,慢慢垂下了眼皮,鼻尖咻咻溢出一长气儿,谢皇后还卧在枕囊上,查检内务寺呈报的宫分,当她渴了要喝水。
嘉乐喝了几口水,忽然捏住她的衣袖,湿漉漉的眼睛在灯下软软的泛着潮。
“母后。”
她想起今日下课前,杨翰林教她说的话,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皮,“你明日能不能去文华殿接我下课?我……我不要保母嬢嬢接我,求你了,母后,就明日一回。”
78 痴缠。
映雪慈坐在镜前梳头。
蕙姑推门而入, 身后跟着一人,她放下玉篦,回身去看, 待那人抬起头,含泪叫了声“王妃”, 映雪慈先一怔,随即露出欣喜之色, “柔罗!”
她快步上前,握住柔罗双手,“他放过你们了, 放你们出来了?”
柔罗点头, 一旁蕙姑道:“其实早几日就放出来了, 只是咱们不知道,这丫头是受了惊吓,缠缠绵绵生了好阵子病, 总算将养好身子,这就回来了。”
“那蓝玉她们呢?”还有当初帮她逃出宫去的那些个女冠。
蕙姑道:“都回上清观去了。”
“果真吗?”
蕙姑答道:“临走前, 我见过她们, 虽都瘦了, 但行走、仪容无碍,我看着她们去的, 且放心吧。”
映雪慈垂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