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累了。”
她头颅小小的压着他的肩膀,鼻尖微翘,面颊莹润,睫毛纤长忽闪,掩盖着浓浓的倦意,若非长发挽髻做了妇人之态,其实还同闺中娇柔的少女并无不同,累了,就流露出委屈和稚气,他的衣袖都沾染了她的香气和温热的体温。
慕容怿揽着她的腰,听她软声喊累,足下步伐轻顿,“我背你?”
她扭身松开他,往前快走了几步,“不要。”
他笑着跟上她,牵住她一只衣袖,紫袖蹁跹,馨香四溢,“为什么?”旁边行人路过,他露出了然之色,知道她是害羞了,“怕被人瞧见?”
她被说穿心事,拎着裙摆往前走去,双足却累极了,实在无法再迈得轻盈,显得拖沓绵软,“……才不是。”
身子忽地悬空起来,他从身后拦腰抱起她,她的裙摆全然悬空,纤细的双腿无力的轻轻蹬了两下,被他一手捉住,压在胸前。
足尖的珍珠抵着他心脏处,几乎能感应到那儿怦、怦的跳动。
他把她抱上肩头,听见她失重时轻细的尖叫,反而抱得更紧,她一头如瀑的黑发在颠簸中散下来,尽数垂到他的额面上,掠过他英挺的眉宇鼻梁,他深深嗅了一口,软玉温香。
她捶他的肩膀,“慕容怿!”他没有理会,制住她雪腻的腕子,转身欲回马车,迎面却被一道修长静默,着青色直缀的男子挡住去路。
那人似乎愣在那儿多时,直至他们转过身,深邃的目光触及慕容怿轻笑的神情,才似被蛰了下,倏然躬身,抬手触额,声音低沉似耳语:“陛下。”
慕容怿嘴角的弧度渐渐褪去,天子威仪犹如实质般倾轧而下,那年轻男子身形清雅,在这无形的威压中深深俯首,不卑不亢道:“臣,翰林院修撰杨修慎,恭请圣安。”
73 雨打梨花深闭门。
他褪去笑容, 凝神良久,才想起,谁是杨修慎。
身为天子, 他本不必认识、也无需记得任何人。
自太祖立朝,京师官员已逾两千, 宫中宦官、天子私臣更不下万人。至于散布各省的州县官吏、衙署胥吏,各地军户, 更是浩如烟海。
比起一个模糊的名姓,反倒他身上那个官衔更清晰些——
翰林院修撰。
从六品。
但莫说整个朝廷,单是翰林院中供职待诏的翰林官, 又何止百人。
一个从六品, 还远远达不到“上达天听”的地步。
可他偏偏记起了他。
前些日子, 梁青棣提过一桩闲话。
说有名元兴朝的一甲进士,本颇得先帝看重,将授翰林之职时, 却忽逢母丧,不得不归乡丁忧二十七个月。其母遗愿欲葬于大食, 这孝子心诚, 竟亲自携骨灰海渡西行万里。
不料归途之中遭遇风浪, 生死不明。
吏部遍寻无着,当其已殁, 其人竟奇迹般得返。
他平素对他人异事并不关心, 大伴说着,他也就听了一耳。
可他脑中此刻, 却有另一桩更深的记忆浮出水面。
杨修慎。
她那个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两厢情好却未能完婚的未婚夫婿, 也叫杨修慎。
姓名相同,她反应剧烈。
非巧合,
乃同一人。
慕容怿幽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映雪慈从上车便一言不发,神情恍惚,幂篱摘放在她手边,如瀑的黑发垂落,更衬得她肩背单薄柔弱。
她细眉微蹙,粉嫩的唇瓣被贝齿轻轻咬住,双手蜷缩在袖中,整个人都背对着他,好藏着无限心事。
细影落寞,重帘低垂,雨打梨花深闭门,独将他撇之门外。
她不知在想些什么,身子随着马车轻晃,黑发飘摇,整个人似一段握不住的薄帛,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中几欲透明,浅金的斑驳碎影洒在她的头身上,将她低垂轻颤的睫毛照耀的如丝雀的绒羽,细软而朦胧,在她瞳孔中投射出一圈浅褐色的柔光。
他亦沉沉注视她良久,抬手正欲触碰她柔弱的肩头,马车却忽地一滞,外头传来一丛孩童的喧嚷,他收回手,眉间隐隐透出不耐,“怎么了?”
飞英清脆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,“回主子,是香云寺附近农户家的孩子们,正兜售些香烛和新采的野花,向过路的贵人们讨个彩头,换几文赏钱。”
香云寺在京城西南,香客如云,往日他只想带她尽快返回西苑,走得都是僻静的山间近道。今日却有意想带她多看看外面的风光,故特意绕城郊而行,专择了香云寺、丰台草桥、菱角坑这几处风景清幽,又绿荫掩映的雅径徐徐而过。再往前走走便到了南海子,那是另一处皇家别囿,又称南囿,和西苑对应。
慕容怿掀开车帷,见一群七八岁的大孩子,早已到了开蒙的年纪,却仍浪迹山野。
带着两三个,还在吸溜鼻涕、穿开裆裤的小豆丁,粗粗一数,竟有十二三个人,这些乡野孩子初生牛犊不怕虎,结伙拦在香云寺周遭的路上,专用兜售香烛之类的为借口,行乞讨之实。
孩子嘴甜油舌,来香云寺上香的又多是京中贵妇,不缺钱又宅心仁慈,即便不喜欢这些邋遢野气的孩子,也鲜少有人会在佛祖眼皮子底下驱逐他们,怕折损阴德,往往命女使拿钱打发了事。
那群孩子们原本神气活现,被飞英和护卫们挡着,仍聚集在马头旁叽叽喳喳,抻长了脖子,争先恐后地说着吉祥话。
然而看到车窗投下的是一道男子身影,养尊处优的手薄削分明,透着一股不可近前的威压。
鸡崽子般精瘦黝黄的小脸上顿露失望之色,一哄而散。
男子香客,最是不好亲近,家财万贯却刻薄严厉,不像女施主们好说话,若是遇上脾气躁的,还会命家丁拿棍子驱逐打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