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太妃狠狠瞪了她一眼。
映雪慈轻声:“都是儿媳的错,还请母妃息怒,莫要因儿媳发怒伤了身子。”
她永远是这副淡若云雾的模样,不像人家的儿媳贴心窝子。
崔太妃本就讨厌她,映雪慈说什么,她都能揪出错处来。
“你若还顾念我的身子,就该常来看我,晨昏定省一个不少。嘴上说给恪儿抄经,我可打听过了,你每日巳时才去,酉时就回,怎么就连给我请安的时辰都没有了?我看你是根本就不把我这个婆婆放在眼里!”
崔太妃话锋一转,讽刺道:“也是,你有你那个住在南宫的姐姐庇护,哪儿还看得上我一个太妃呢,给我做儿媳,真是辱没了你!”
自打上回梁青棣上她的云阳宫,站在她病床前阴阳怪气的为映雪慈撑腰以后,崔太妃就好一阵子没敢叫映雪慈来立规矩。
现下太皇太后回宫,她自觉有了靠山,连忙重振过去的威风。
她想磋磨一个映雪慈,那还不简单!
映雪慈漠然地听着崔太妃的训斥,纤长的睫毛静静覆在瞳孔上方,投射的阴影模糊了其间情绪。
太皇太后皱了皱眉,“还有此事?成何体统,映氏,你过来。”
她语气沉稳,听不出喜怒。
崔太妃掖了掖眼角的残泪,一双幸灾乐祸的眼睛藏在手帕后面,冷冷看着映雪慈。
映雪慈自知逃不过,依言走到二人面前,太皇太后道:“抬起头来。”
映雪慈便抬头。
她这才看清了太皇太后的容貌,七十多岁,两鬓银白,寻常人里偏上的长相,和崔太妃的脸模子全无相似之处,一双眼睛静静凝视着她。
“映氏,你好大的胆子,夫君尸骨未寒,你就轻慢婆母,哪儿还有半分为人儿媳的本分自觉?去偏殿里候着,哀家让人好好教一教你规矩!”
崔太妃无声地扬起了嘴角,她道:“姑母,我也去。”
不想太皇太后淡淡道了句:“哀家乏了,你先回去吧。”
“姑母!”
崔太妃愣了愣,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她急匆匆绕到太皇太后身后,两只手搭在她的肩膀,小心翼翼地捏了起来。
“您多少年才回宫一趟,我想多陪陪您。况且恪儿去了,咱们两人是恪儿最亲的人,我还想再跟您说说恪儿生前的事……”
太皇太后拍了拍她的手,“好了,退下吧,哀家舟车劳顿,实在疲惫,有什么话,你下回再来告诉我,来人。”
她唤来贴身的宫婢,搭着宫婢的手,慢慢地走出了正殿。
崔太妃不甘地捏了捏手指,待太皇太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,她低低哼出一声,走到映雪慈的面前,刮了她一眼:“能得太皇太后的教导,是你三生修来的福分,给我好好的学着,太皇太后当年掌管内务规训妃嫔的手段,可比我严苛的多,有你受的!”
甩下这句话,她得意洋洋地离开了。
映雪慈被带入偏殿,心中做好了要被刁难的准备,不想带路的宫女将她带进来,就一声不吭的退了出去。
寿康宫多年没有住人,但内务监常常打理清扫,殿中的物什清润干净。
时值酷暑,角落里用彩漆大瓮盛有冰鉴,偏殿向面,四面的门窗合拢也遮不住盛夏暑光,冰鉴融化得尤其快。
映雪慈不敢坐下,唯恐一坐下,就有人跳出来指责她不守规矩,怠慢尊长。
她站得脚底微微发麻的时候,两个宫女走了进来,先将融化的冰鉴换了,然后一个人端来热茶,一个人端来茶点,放在桌子上。
其中一人对映雪慈道:“王妃累了就坐下吧。”
说完,二人又带上门走了出去。
映雪慈疑惑的看着桌上的茶点,不明白太皇太后这是何意。
实在是癸水在身上,站不动了,映雪慈望着近在咫尺的座椅,微微咬牙,提起裙摆坐了下去。
若真是有意磋磨她,她干耗下去也没有意义,不如利落些。
就这么静坐了半日,待到黄昏时分,偏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,才终于又有宫女走了进来,朝映雪慈行礼道:“王妃,太皇太后让您上她跟前说话。”
39 溶溶,不要骗朕。
太皇太后手持一柄西洋水晶镜, 聚精会神地看着一卷经文。
映雪慈入内,走到她跟前行礼,太皇太后道:“起来。”
目光却没有从经文上移开, 眯起眼睛,将那水晶镜拿得更近。
映雪慈离她只有半臂远, 眼睫轻抬,发现那卷经文, 正是惠能大师让她为慕容恪超度抄写的经文。
白发人送黑发人,尊贵如太皇太后也不能幸免,她面上不显, 心里恐怕也是难过的。
崔太妃说, 慕容恪在太皇太后膝下养大, 祖孙情深,可她嫁给慕容恪,远赴钱塘两年, 却从未听慕容恪说起过这位祖母。
一次也没有。
慕容恪念的最多的,是太宗和崔太妃。
太宗对这个幼子非常疼爱, 特许慕容恪像民间百姓一样唤他爹爹, 过世前, 更是召慕容恪到龙床前,拉着他的手才肯咽气。
慕容恪亦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