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长写完后把笔记本合起来放到一边,思路再次跳脱到了完全不着边的地方:“对了对了,还有这个东西,你顺便帮我看下。”
阮长风凑到他电脑前面,发现屏幕上有一张照片,居然是他们几个同期入职的同事的合影。
“你知道怎么在照片上面加一行字嘛,”行长解释道:“我这两天捣鼓相机突然翻出来的照片,想洗出来给你们一人送一张……留个纪念吧。”
“送去照相馆他们会帮忙加字的。”阮长风不期然和照片上的年轻人对视,发现他已经认不出来自己了。
“小阮,这么看你真是憔悴了好多啊……”
“是啊。”阮长风看着曾经意气风发的自己,眼神真是天真又愚蠢,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,虽然当时也就是寻常,可现在回首分明是他一生中难得的黄金时代,或许只是因为那时她还在身边,眼前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槛。
“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尽管跟我们提,”行长认真地看着他:“我们都希望能帮到你的。”
“谢谢,我不会跟您客气的。”阮长风勉强挤出一点笑:“我还有点事,可以回去了吗。”
“啊还真是,居然把你留到这么晚,”行长向外面的营业大厅略一张望,有点愧疚地说:“大家都走完了。”
“嗯,没事。”
“那个……你帮我看看,老卢在不在啊。”
老卢是今天负责值夜班的保安,现在当然是留在大堂里的,阮长风摇头:“在。”
“老卢每天值班也蛮辛苦的,我带他出去吃个晚饭吧……”王行长欲言又止:“最起码也得一个小时才能回来。”
阮长风再迟钝也听出来他意有所指了,可行长似乎还嫌自己暗示地不够明显,从衣架上拿外套来穿,同时,哗啦一声响,一串钥匙落到地上。
行长就像完全没发现似的,头也不回地出去了。
阮长风走过去,捡起那串钥匙,发现他被遗落的正是银行保险库的钥匙。
“不会吧……”他苦笑着摸摸鼻子:“老王啊老王,我看上去已经穷成这样了吗。”
一阵风从未关严的窗户缝里吹进来,翻开了桌上的笔记本,刚才王行长在纸上写了一行八位数字,看上去真的很像……某个保险库的密码。
“保安也支走了,连监控都关了,老王你这是在诱惑我犯罪啊。”阮长风今天头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笑,然后攥着那串钥匙走出门。
好像是为了配合犯罪的气氛,银行里的射灯都已经关上了,只有消防灯发出惨绿色的微光。
他凭着记忆顺利穿过几扇平时上锁的门,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了保险库门口,钢铁铸造的厚重大门挡在他面前,只需要一串数字密码和一把钥匙……时妍就能回家了。
“我知道这不对,”他轻轻把前额贴在冰冷的铁门上,喃喃道:“我只需要三百万而已,这两天反正也不会查账,我及时把钱补上就没事了……”
“我多拖延一天,他们会伤害她啊,”不知不觉间,尝试说服自己的阮长风尾音已经带上了哭腔:“对不起,我只是太想她了。”
迷途(8) 炙夜
人在绝境中总是很容易说服自己的, 正要拿钥匙开门,阮长风想起三百万人民币的体积和重量,反应过来不能这么贸然进去。
他很快想起自己好像有个挺大的球包, 立刻折返到工位上去取, 路过走廊转角时,眼角余光看到身侧有个人影晃过, 阮长风心里有鬼, 脸色煞白地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,在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对策。
那个人影也迟迟未动,阮长风在短短几秒钟急出了一脑门的汗,最后鼓足勇气抬起头, 才发现那是转角处的一面落地大镜子,他居然被自己的倒影吓到了。
阮长风深吸一口气, 继续向前走, 打开储物柜在一堆杂物中翻找,好不容易找出球包,却发现因为放了太久背包的带子和拉链都坏了,如果强行用它装个三百万,那肯定得吃力地抱在怀里才行,阮长风烦躁地抬脚踢了一脚铁柜子。
这一脚明显失控了, 居然把柜子顶上的一盆绿植震落下来, 白陶花盆在地上摔得粉碎,泥土和碎瓷片溅了满地,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, 在空寂的银行里久久回荡。
阮长风大惊,倒不完全是因为这可怕的动静,而是因为这盆绿萝有些来历。
那日秋高气爽, 国庆长假的最后一天,他们携手漫步在栽满银杏树的小道上,时妍边走边捡,用银杏叶扎了一朵小小的玫瑰花放在他手心里,然后他们路过的小花店,时妍在打折区的地上搬回了一盆绿萝。
这盆绿萝一直放在她办公桌的角落,随着她的离去而被遗忘,后来又被他搬了回来,怕放在自家阳台上会被冻坏,又勤勤恳恳地搬到单位来,把浇水和晒太阳的日程记到备忘录上,眼看差不多救回来了……结果现在被他这么一摔,白忙了。
阮长风沮丧懊悔得要死,恨不得一头磕在墙上。
“现在怎么办,现在怎么办……”他急得眼冒金星,跪在地上心态几乎爆炸:“这堆烂摊子要怎么收拾啊!”
他其实并不害怕事情暴露去坐牢,甚至已经有了自首的想法,可如果自己坐牢了,他拿什么救她?
为什么时妍好像永远不会着急?好像所有事情都在她预料之中,总有从容应对的办法,为什么到了他这里,无论干什么都缺乏计划,总是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节外生枝,最后把自己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?
如果易地而处,她会怎么办?她能怎么办?
在无限沉沦的绝望中,浑浑噩噩的阮长风感觉涌过些许清凉涌过头脑,好像被她微凉的指尖抚过滚烫的太阳穴,身心渐渐平复下来。
事情很多的时候,就只专注手头的事情,然后一件一件做好,最后总会有不错的结果,这就是时妍的处事态度,也是阮长风一直没有学会的东西。
“所以我现在应该……”阮长风站起身,环顾四周:“先把这个收拾了。”
阮长风从茶水间里拖来垃圾桶,然后一片片地捡起碎瓷片丢进去,在这个过程中,他看到包裹着植物根系的泥土里藏着个密封袋装着的小东西。
阮长风轻轻“咦”了一声,拨开泥土,把那张小卡片提溜起来,看清楚那是一张银行卡。
“私房钱藏在这里有点过分了噢……”阮长风苦笑着摇摇头:“我是让你多没有安全感啊。”
话音未落,阮长风也有点尬住了,他发现自己这么不靠谱的男人,好像真的没办法给媳妇多少安全感,也确实没能保护好她。
收拾完地上的碎花盆,阮长风又从柜子翻出个纸盒,捧着绿萝折断的根茎和泥土,小心翼翼地安置好。
“是不是应该浇点水?”他喃喃道,找水的时候又再次陷入迷茫:“我现在是不是应该抓紧时间去搞钱啊。”
他低头看看手里的银行卡,摇摇欲坠的思想防线再次动摇:“可是小妍自己还有存钱哎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