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平(frieden)(1/2)

维尔纳直挺挺僵在两米之外,脸上明晃晃写着“我什么都没看见”,只可惜那表情太刻意,眼神一个劲往洞顶飘,嘴角却不受控地往下垮,半点说服力都没有。

这是他从小到大闯了祸后的标准应对姿态。

“解释什么?”克莱恩开口,平静,太平静了,却比怒吼更可怕些。

“她……”维尔纳指尖颤了颤,指向那个已然挣脱男人怀抱,正在假装忙碌的小身影,“非要来我拿枪指着都没用……”

“拿枪指着?”

“夸张手法!”眼镜医生举起双手,活像当场缴械投降的战俘,“她说她要来找你,我说不行,我说太危险了你会死的,她说她知道,我说你会杀了我,她说——”

他偷偷瞄了一眼正把绷带卷拆了又缠的女孩。“她会帮我求情。”

女孩耳尖红得快滴血,她慌忙抬头,唇瓣微张,像是真要站出来帮维尔纳说情,却被金发男人一个眼神唬了回去。

“所以你就让她来了。”克莱恩淡淡一句。

维尔纳张了张嘴,那句“她眼睛红得像兔子的时候我根本没法拒绝”在舌尖滚了一圈,可终究还是憋了回去。

他这表兄,哪怕是浑身缠着绷带睡在担架上,那目光也沉得像压着一座山。

“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?”

维尔纳的喉结动了动,像是把什么话咽下去,又像把什么从记忆深处挖出来,机械得像在背诵课文。

“……你说,如果她少一根头发,就把我的无影灯、培养皿、还有整个手术室,一起轰上天。”

“记得挺清楚。”

“每天晚上睡前默念一遍……跟祈祷似的……”

克莱恩依然没说话,可越是这样,越让维尔纳坐立难安。

眼镜医生绝望地看向女孩,她整个人比刚见面时肉眼可见瘦了一大圈,但头发还是那些头发,乌黑乌黑的,遮住大半边脸。

这算不算少了头发?应该不算,维尔纳很笃定。

“那个……”他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,“她头发……好像确实没少……对吧?”

克莱恩还是没出声。蓝眼睛就那么微微眯着,像猎豹在审视一头不知死活闯进领地的鬣狗,带着点“我倒要看看你能编出什么”的玩味。

再这么僵下去,维尔纳觉得掉的就是自己的头发了,怕是要一根一根簌簌掉光。

他开始转移话题,这是从医多年的本能,遇到棘手情况,先转移病人注意力,抢救室用这招,面对暴怒的表兄也该用这招。

“她做得很好……”他又一次指向俞琬,连指尖都透着求生欲,“手术做得贼快…帮你取弹片时,手稳得不像话…我递器械,她一个人搞定……”

克莱恩的眉毛动了动,那一下很轻,但维尔纳敏锐地捕捉到了。

“她做的?”

维尔纳点头,点得眼镜都滑下来也顾不得扶。

俞琬听见这话,抬头小声补了一句:“骨头是维尔纳接的。”

之前说好了要帮他求情,她不能说话不算话。

维尔纳转头看她,眼底掠过一丝意外,还有一点“还算你讲义气”的欣慰,胆子莫名大了几分,连忙趁热打铁:“她想接,没力气了,我就帮了一把。”

说完,他暗自得意——这话既夸了她,又显得自己没那么没用。

不知何时,克莱恩的眉头悄悄舒展开来,目光落在女孩身上,她低着头,抿着唇,手指无意识翻弄着纱布,拆了又卷,卷了又拆。

她胆子小,身量也小,竟然敢穿越战火来给他做手术,接骨头。

可视线转到维尔纳身上时,眉头又皱了起来——他俩什么时候关系那么好了?这算什么,一唱一和配合默契?

维尔纳被克莱恩骤然冷下来的脸色冻得一哆嗦,心里满是困惑。明明是在夸她,怎么这位祖宗的脸色反而更难看了?

“你做的?”克莱恩再次开口,这一次,是对着女孩说的。

这是明知故问。

他当然知道是她,因为他无比确信,在昏迷时握住他手的人,就是她。可他就是想听她亲口承认。

女孩收拾医疗箱的动作微微顿住,头埋下来,和鸵鸟似的假装听不见。

“是不是。”他又问,声音沉了几分。

女孩小手蜷了蜷,这人明明知道还要…她咬了咬下唇,过了好久,才微不可察地点点头。

那一下颔首,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,可克莱恩偏偏看得清清楚楚。一时间,只觉得浑身疼痛都像是被温水化开,褪去了大半。

“还有呢?”他转向维尔纳。

维尔纳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,他这表兄是想听更多关于她的事。

“还有她来找你的时候,”他语速飞快。“路上遇到炮击,她抱着医疗箱趴在车里,一声都没吭。”

这话落下,克莱恩眸色微动,又明晃晃地软了下来。

她比他想象的还要勇敢,为了他。

维尔纳见状,心下一松,如蒙大赦般转身就走,刚走两步又刹住脚。

他余光瞥了眼担架上那个浑身绷带的男人。有人为他穿越火线,有人为他哭成红眼兔子,有人…

想着想着,男人嘴角不自觉瘪下去。

打住,他在心里摇头。无影灯不会跟你吵架,头骨模型永远听话,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?

“对了,”眼镜医生侧过身,开始一本正经掰着手指数。“抢救费回头记得给红十字会结一下,手术费、麻醉费,车马费…”

嗯,还有精神损失费,虽然这话他终究没敢说出口。

在金发男人再次发作之前,他脚底抹油,溜之大吉。

维尔纳的白大褂刚消失在转角,地下室的光线忽然就暗下来

约翰站在那儿,一米九的个子把洞口堵得严严实实,手里拎着一只沾着泥的帆布袋,目光落到克莱恩脸上时,微微躲了一下,活像犯了错却不得不面对主人的大型犬。

指挥官醒了。

他看着那张苍白却依旧锐利的脸,总觉得比昏迷时似乎多了点什么,又形容不上来,跟了指挥官几年,他隐约知道那是心情好的意思,比打了一场大胜仗还好。

所以他才敢这个时候来。

他大步走到床前,皮靴跟重重一磕,敬了个标准军礼:“长官。”

“你也在。”

约翰的喉结动了动,他没解释,他确实没看住,把文医生看进了前线,关禁闭也好,调去伙房削一个月土豆也罢,他都认,毫无怨言。

但这不耽误他把捡到的东西送过来。刚才巡逻时在空地上发现的,英军遗留的补给,几罐午餐肉、两条巧克力、一包压缩饼干。他知道,长官现在需要这个。

“你让她来的?”克莱恩的目光淡淡扫过他手里的袋子。

“文医生很坚持,”约翰的声音很低。“她说如果她不去,她会后悔一辈子。”

他清晰记得那个瘦小身影抱着医疗箱站在吉普车旁的样子,声音抖着,小脸白着,脊背却挺得很直。他拦不住,也没真想拦。

指挥官的女人,他心道,就该是这样。
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
约翰微微垂着头等发落,大块头杵在那儿,像根钉进地里的木桩。

以往这种漫长的沉默,只有两种可能,要么指挥官心情差到极致,要么…好到极致。

他屏住呼吸,正准备再说什么,头顶却先传来一声:

“出去吧。”

约翰抬起眼,从跟着指挥官开始,这是他见过他受得最重的一次伤,却也是第一次,在硝烟未散的战场上,看见他唇角扬起那样的弧度。

他又敬了个礼,到了门口又忽然停住。

“文医生很勇敢。”说完,只把那补给包往那轻轻一搁,便迈步出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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