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转过身,抱住我。
她的身体在发抖,她把我的头按在她的胸口,她的手摸着我的头发,一遍又一遍,像在确认我还活着。
“对不起,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
她说了很多遍,多到我数不清。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滚出来,砸在我的脸上,砸在我嘴唇上的伤口上,疼得我往后缩了一下。
我看见母亲眼睛里摇摇欲坠的玻璃,她的心已经裂成了无数片,每一片都薄得像纸,再承受不了一丁点的重量。
她把我抱进怀里,抱得很紧,她把脸埋在我的头发里,眼泪顺着我的头皮往下淌。
“妈妈不是故意的,”她的声音闷在我的头发里,“妈妈不是想伤害你……妈妈只是……妈妈爱你……”
我没有推开她,也没有回抱她。
我坐在床上,被她搂在怀里,自己正在被眼泪浸湿,她的颤抖像地震一样从她的身体传到我的身体里。
我感受着母亲的悲伤,她的疯狂,她的绝望,它们像液体一样从她的毛孔里渗出来,把我整个人泡在里面。
那一刻我明白了两件事。
第一,我的母亲正在死去。第二,没有人会救她。
你想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残忍吗?
真正的残忍不是恨。恨是一种承认,承认对方的存在,承认对方有让你产生情绪的能力。真正的残忍是无视。
当你站在一个人面前,他的目光穿透你的身体,落在你身后的墙上,只当你是一片玻璃。你对着一个人说话,他的耳朵听不见你的声音,就像你从来没有开口过。
我的父亲就是这样杀死我的母亲的。
他把她的存在从自己的世界里抹去了,而她在这个过程中一点点地碎裂,像一块被风化的石头,最后变成了一堆没有形状的粉末。
后来我长大了。
他们说我是sc集团的独生子。
我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,我的未来从出生那一刻就已经被铺好了,是一条铺满玫瑰花瓣且没有任何坎坷的路。
他们说我是天生的恶魔。
他们说我没有心。
我确实没有心,但它不是天生的。它是一点一点死的,一棵树被慢慢地剥掉树皮,一条河被一寸一寸地抽干,这些它都会死。
我恨懦弱的人。
恨他们的存在本身。明明那么软弱,明明那么微不足道,明明连呼吸都是浪费空气,却还要挣扎,还要哭喊,还要用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看着我,仿佛我能救他们。
我救不了任何人。
我连我的母亲都救不了。
他们把弱当成了一种权利,一种可以赖在这个世界上不走的理由。他们哭,他们求饶,他们跪在地上说“放过我”,好像“放过我”这三个字有魔力,说了之后世界就会变得温柔起来。
世界不会变温柔。
我五岁的时候就知道了。
父亲后来把母亲送进了疗养院。很偏僻,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的。他去看过她一次,就一次,待了不到十分钟。他走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我去看过她很多次。
最后一次我坐在她旁边,她忽然转过头来看我。
母亲的眼睛是清的。那一天,她的眼睛格外清,像一潭很久没有被搅动过的水,所有的泥沙都沉到了底部,水面干净得像一面镜子。
“时澈。”她喊我的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你长得像他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我知道她说的是谁。
“但是你的眼睛不像。”她伸出手,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眼角,“你的眼睛像我。”
后来她死了。
我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?
是母亲抱着我哭的那个下午吗?是父亲扇我耳光的那个瞬间吗?是更早之前,还是更晚之后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每当我看见那些人的眼睛里露出那种乞求的神色,我就会想起母亲。想起她跪在地板上,用那双空荡荡的眼睛看着我的样子,然后我就会笑。
我会蹲下来,看着他们的眼睛,“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?”
他们永远不知道。
他们哭着摇头,或者哭着点头,或者哭着说一些颠三倒四,连他们自己都不相信的话。
他们不知道错在哪里,就像我不知道我的母亲错在哪里,我不知道我自己错在哪里。
那天的男生蜷缩在角落里,浑身发抖,眼泪糊了满脸,裤裆湿了一大片。
我看着他,他让我想起了什么。
一只蝴蝶。
一个很久以前,阳光很好的下午,母亲站在开满花的树下,笑得像春天的尽头。
我忽然想问他一个很好奇的问题:“是谁救了你?”话从嘴里滑出来的时候,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居然扯开嘴角笑了出来,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。
他果断地举起了刀。
我站在那里,看着他举起那把沾满血的菜刀,刀刃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弧线,他把刀刃对准自己的喉咙。
刀落下去的那一刻,我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一颗种子最后落在土里,一滴雨终于落进海里。
噗嗤。
血涌出来的时候,我想起了母亲的眼泪。
抱歉,母亲。
一棵树的种子注定了会长成什么形状,一条河注定了会流向什么方向,我注定了会成为现在的我。